“那就把风险和回报切成块。”他说,“我把承诺写成分期付款协议。我们从推广收益里先扣一部分作为垫付,打到工人账户,剩下部分做保证金。基金如果不同意,我们就先用公司内部的应急资金。别说没钱,这不是没有办法的事。”
财务沉默了。他们的态度像是等待着有更具体的指示,或是更高层的批准。长河知道自己的话里带着点赌气成分:他赌的是时间和人心,他愿意把公司的短期流动性和工人的基本生活放在同一权重上。有人称这为“冒险”,有人则说是“领导的担当”。
回到车间,他发现议题没有散去,反而在工人之间延展开来。有人提出短期自愿离职补偿方案,条件透明,补偿标准明确;有人建议暂缓某些高折扣订单,把更多活儿先消化在内部。甚至,几个熟练工主动提议每天抽出半小时做师徒制培训,把被标注为“可培训”的岗位优先培养,降低外包对工人的冲击。
长河听着这些提议,心里又升起一股暖意。他意识到,除了制度和资金,人的主动性和同心协力是最直接的资源。但他也看见另一面:有的人因为账单已压到顶而愤怒,有的人因为家里老小的需要而不得不接受权衡。车间里那种复杂的现实没有公式能完全概括。
一天夜里他坐在办公室,桌上堆着邮件和打印出的合同草案,窗外的灯投进来条条冷影。他把今天讨论的要点一项项写进备忘录里,打算第二天拿去见基金代表和法务。正写着,手机震动,老王的短信来了:你们那些保证,能落到纸上吗?别再光说嘴。
长河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他知道,语言的分量得靠纸面和签名去支撑。这一刻,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孤独:上面有压力,士,也不是冷酷的管理者,他是穿着工装被拉进办公室,被要求像行政那样做决断的人。
第二天的早会,长河把昨天的三条承诺写在白板上,又补上一条:成立临时监督小组,由工人代表、管理层和一个独立顾问组成,三方监督所有补偿和结算流程。那一条被他强调好几遍,直到工人们点头,才算勉强被接受。
但是,承诺的执行并不是一句话那么容易。财务在审计流程里发现,过去若干月的某些线上促销费用在账上被归入“市场推广”,而非单独列支;有几笔与平台的结算条款在合同里有灰色条款,给资金回流设置了可变期。法务提出如果立刻改动合同,可能触发违约条款,导致更大的赔偿责任。基金代表冷静地说:“你们要求公司垫付这笔钱,会影响到我们的风险评估。我们需要看到可行的回收计划。”
长河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整夜睡得很浅。他在想:把人的生计写进合同,和把机构的账面安全写进合同,这两者如何并行?如何在公司继续运作的同时,不让劳动者成为被牺牲的一环?
他开始翻看以前工人们做活儿时的老照片,看到的是满手老茧的笑脸,是夜里工位台灯下的一截光。他想把这些影像做成工艺档案,让每一位参与者的名字出现在产品信息里——不是营销语,而是真正的署名和回报机制。他把这个想法带到法务那里,法务说这是好,但得有可执行的署名授权流程和版权分配;财务说这会增加单品成本,影响价格竞争力。
讨论拉扯在桌面上,像两只手在撕布。长河却在心里做了决定:再难,也要把“人”的那一块写进合同里,一笔一笔算明白。他知道这不是一夜能完成的理想,也不是一个人能强行推进的结果,但他愿意做那个把事情启动的人。
几周后,变化慢慢显现:公司在发布的第一版结算透明表,标明了每笔推广收入和分配的时间表;临时监督小组开始运作,工人代表可以在每周例会上直接质问财务;公司也把部分推广收益拨入专项补偿账户,先行垫付了几个因调整造成的工资差额。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但比起先前的措辞,这些行动有了具体的落脚点。
工人们的愤怒并没有完全消散,但它从猛烈的情绪慢慢转为带着理性的声音:有人依旧在争论,有人开始学着读合同,有的年轻人主动加入到监督小组的志愿者行列。长河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既有松口气,也有沉甸甸的担子压着——这些应对是临时的,是暂时的;未来的每一次折价,每一次外包,都可能再次考验他和所有人的底线。
一个星期的夜里,他在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只被他最常用的老刻刀,刀柄上有着油漆的痕迹。他摸着刻刀,想到孩子在医院对他说的“工地的味道”,想到老白、想到小鲁、想到那些在深夜里把一根榫头反复打磨到位的人。他把刻刀放回箱子里,像把某种承诺重新上锁。
在一次内部大会议上,基金代表看着他:“刘总,市场在变,我们也有要求。我们理解你顾及工人的情绪,但长期下去,公司承受不了过高的成本。你必须在品牌扩张和人力成本之间找到平衡点。”
他抬头,看着那位代表,眼里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务实:“我知道。但如果没有人撑着这张生产线,再大的品牌也没法落地。希望基金能理解,人的稳定,最终也是对公司价值的保护。”
话说出口,房间里短暂沉默。那不是赢也不是输,是两种逻辑的碰撞:资本的速率与手艺的节奏要如何协调?谁都不能马上给出完美答案。
会议下,几位老工人走过来,老王拍了拍他的肩:“你别一个人扛太多,记得招呼咱们,别把话都留在会议室里。”老白递给他一杯热茶,茶里有一点焦味,是车间里泡的,味道很实在。长河接过,感觉到一种来自根的温暖。
夜色里,他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那些还亮着的灯。有机器的嗡嗡声,像心跳,像城市的守夜。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长,也知道这条路没有捷径,只有不断把承诺变成协议,再把协议用行动去兑现。
门外的风带来一点晚秋的凉意,他把外套扣好,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早已发白的便签,纸的边缘被揉得皱皱的——“记住工艺,记住人”。他轻轻按了按口袋,像按住一个仍要继续刻的名字。
远处厂区的灯光在夜里闪动,工人们的影子往复。长河知道,有的人会质疑他的做法,说他太理想主义,也有人会说他太妥协。但他明白一件事:在身份开始错位时,最难的不是被别人误解,而是如何在误解中保住那点最真实的东西,不让它在扩张与利润之间逐渐消散。
夜深了,他回到办公室,把一份新的补偿清单和监督小组的第一次会议纪要发到群里。群里的“已读”一个个跳绿,像一列活着的数字。有人回复“谢谢”,有人回复“再等等”,也有人没回。
窗外,一辆货车慢慢从厂门驶出,车厢里可能装着发往另一城市的样品。长河站在窗前看着尾灯消失在远处的路上,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低低地提醒他:有人会用故事把你抬起来,也有人会用故事把你推远。你要做的,不是唯恐别人看不见你,而是在被看见时,先把那些为你撑起人生的人放在身边。
会后的一条夜班记录里,小鲁写下了一句旁注:“今天听见老王在说,长河可能是真想保大家的。这话……我记下了。”那注释很小,但被放在了记录最下方,像是微弱的火星。
长河合上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像在给自己也给大家做个承诺。他把刻刀塞进抽屉,把便签掏出来,在上面又用力按了一个字:守。
风继续在厂区里走,带着木头和油漆的味道,也带着人的呼吸。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有太多期待,但在那一刻,长河觉得最重要的声音不是外界的喝彩,而是车间里一个个待播的名字。他轻声对着空旷的车间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也是对那些人的约定:“别怕,我在这儿。”
夜深了,机器都慢慢停下,车间里只剩下几处余光。窗外的远处,似乎有工地的灯还亮着,像圆点,在黑里闪,提醒着城市还在运转。他把那句“守”放进口袋,像放下一块镇纸,准备第二天再去争取,把承诺变成更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