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快来几个人!一起搬!”
有人冲上来,一起抬。铁板沉得像压着整座山,几个人喊着使劲,僵硬的金属边抬起来一指宽的缝。手电光照进去,能看到
看不见人,却有一件卡其色工作服的衣角。
“在这儿!他在这儿——!”
有人喊出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像被刺到一样冲过来,手乱抬、乱推、乱刨。雨水把泥冲得滑,抬着的铁皮掉下来几次,又被吼着接住。
所有人都在叫,却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长河爬得手都是泥,他根本分不清力气来自哪里,只知道每下一秒都可能晚。
终于,铁板被掀开到足够的位置,可以伸进去拉人。小鲁手伸进去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他抓住那件衣服,用力往外拖。
人被拖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老魏浑身都是灰,脸上糊着泥,胸口那片衣服塌下去一点,很明显不对劲。他的眼睛半睁着,不动。
有人喊救护车,有人跪下按他的胸口,还有人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哭。
长河跪在雨里,手撑着地,泥水顺着他手背往下流。他看着老魏的脸,那一刻胸口像被钝器慢慢往里压,压得他整个人都弯了。
老魏没有醒。
现场的人在雨里围成一圈,所有声音被雨打碎,只有一个年轻工人的喊声特别刺耳:
“是仓库老化了!老板为什么不修!为什么不早点修!这是人命啊!”
那句“人命”像一块冰被塞进长河喉咙里。
他抬头的时候,灯光突然亮了几道,不是救护车——是手机的亮光,闪着白。有人在拍。
“是因为管理不当吗?”
“是加班压力大吗?”
“是不是预算被挪用?”
有人问,像记者,也像围着看热闹的人。
但那几道闪光突然变得越来越多,一辆媒体车停在雨里,车门没关就有人拿着设备冲下来。
有人朝他喊:“刘总!你作为负责人有什么要说的?仓库有没有安全隐患你们知不知道?今天的事故是不是本可以避免?”
长河抬眼,被闪光灯照得一瞬间睁不开眼。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水灌住,发不出声音。
泥水顺着他脸流下来,他抬手擦,却越抹越脏。他看着老魏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已经碎了的墙、断了的梁、被雨冲得模糊的泥水。
有人又喊:“你们为什么不提前疏散?”
闪光灯不停亮,照得雨像无数尖小的银针。
长河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不是这样,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些光像一堵墙,把他堵在废墟前。
他跪在那里,双腿陷在泥里,手撑着地面,指尖已经被石头刮破一点皮。他没力气站起来,只能看着那堆塌掉的仓库,看着那些碎裂的梁像断成两截的骨头。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拍视频,还有人低声说:“完了,这下真完了。”
雨越下越大,像故意把所有声音都淹没。
长河弯着身,额头碰到冰凉的泥水。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喘不上气,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爬起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一夜之后,公司不会再是原来的公司。
而他,也不会再是原来的他。
远处又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穿透雨线。
但他没有抬头。
因为他知道,那些声音带来的不是救,而是一场更大的问责。
他突然感觉背后像被什么阴沉的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但他似乎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这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