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破屋——扫帚永远挂在那个他够起来有些费劲的钉子上,柴火被码放得整齐划一,连他随意丢弃的破布都会被叠好放在炕角。这一切依旧让他毛骨悚然,但次数多了,那种猝不及防的惊骇感,似乎也稍稍钝化了一些。他甚至在一次故意将米粒洒在米缸外围后,回来发现那些米粒被一粒不剩地清扫干净,归入了缸内,而缸盖边缘,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非人的冰冷气息。
这些举动,重复,精准,不带感情,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潜在的、关于“秩序”的准则。
心中的恐惧,那原本坚不可摧、如同万年玄冰的恐惧,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这裂痕并非意味着恐惧的消失。恐惧依旧存在,庞大而真切,如同屋外永恒的夜色。它盘踞在他的心底,随时可能因为一个更诡异的迹象而重新膨胀,吞噬一切。
但这恐惧,不再纯粹。
它开始掺杂别的东西——那一丝危险的好奇,那一点对“安宁”的扭曲依赖,以及一种在与非人存在长期共处中,被迫滋生出的、扭曲的适应力。
他开始尝试着,在确保那余光中的白影没有出现的时刻,大着胆子,去触摸那些被移动过的物件。手指拂过冰凉的柴刀柄,触碰到被叠放整齐的衣物,甚至有一次,他鼓起极大的勇气,用手指极快地碰了一下那满碗清水的碗沿——冰凉刺骨,与寻常井水别无二致,却又仿佛多了一丝凝滞的重量。
他仍然会在夜晚惊醒,倾听是否有绕屋的脚步声;他仍然不敢长时间直视任何反光表面;他对着空气的发问,也永远得不到回应。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没有尽头的黑暗沼泽之中,脚下是冰冷而又黏糊的淤泥,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让人不寒而栗。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淤泥的吸附力,仿佛要将他吞噬进去。
然而,在这片浓重的黑暗中,他似乎隐约看到了一些漂浮着的、微弱的光点。这些光点虽然无法照亮他前行的道路,但却让他意识到,这片沼泽并非完全的死寂,它似乎存在着某种未知的“活动”。
这种认知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安慰,反而让他心中涌起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战栗的茫然。他不知道这些光点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片沼泽最终会将他引向何方。是彻底的湮灭,还是某个更加令人无法想象的境地?
恐惧依旧如影随形,像一首永恒的旋律,萦绕在他的生活中。但那道裂痕已然出现,就像冰面上第一道蛛网般的纹路,虽然细微,却预示着某种冻结状态的松动,以及其下暗流的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