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东北角的并州骑兵营地,透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紧绷。
这里没有散落的甲胄,没有颓丧的蜷缩,士兵们或蹲在马厩旁擦拭鞍鞯,或围在兵器架前磨着马刀,动作利落却沉默。
他们的眼神不像其他营区的士兵那样茫然,反而藏着一丝焦灼的期待,像蓄势待发的狼,只等一声令下便扑向猎物。
帐帘被猛地掀开,玄色披风带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吕布大步踏入时,靴底碾过地上的草屑,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刚从中军帐回来,还是刚才在董卓面前那副“忧心边患、几欲落泪”。
“吕七!”吕布走到案前,手指在案上的并州地图上重重一点,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亲卫队长吕七应声而入,单膝跪地时甲胄碰撞的声响格外干脆说道:“将军!”他抬眼时,眼角余光瞥见吕布腰间佩剑的剑穗还在微微晃动——那是方才在董卓帐内强压怒火时攥紧的痕迹。
吕布抓起案上一枚鎏金令箭,令箭上“吕”字纹路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传我将令:飞骑全体集合,一炷香内准备妥当。就说强阴县遭鲜卑步度根部万骑围城,城中百姓与我等家小危在旦夕,需轻装疾行,连夜北上救援。”
他俯身看着地图,手指从下曲阳一路划到强阴县,指尖压过代表山脉的墨线:“所有辎重一律舍弃,只带兵刃、干粮与清水,每人配足两壶箭矢,多余的一概留下。告诉弟兄们,救家要紧,不必恋栈杂物。”
吕七应声“诺”,转身时帐帘被风掀起,恰好撞见帐外几个士兵正探头探脑——他们是营里的斥候,早察觉到气氛不对,正等着消息。
见吕七出来,几人立刻围上去,吕七只低声说了句“集合”,便大步走向营中央的土台,那几个士兵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各自的队伍跑去,脚步都带着雀跃。
而此刻,营地西侧的土坡上,张济正隐在一棵枯树后,枯枝败叶掩着他的铁甲。
他奉董卓之命来监视吕布,特意选了这处既能俯瞰全营、又被阴影笼罩的位置。
秋风卷着枯叶打在他脸上,带着泥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他却连眼都没眨,死死盯着并州营地的动静。
方才吕布从中军帐出来时,他看见吕布还是忧心边患的。可此刻见吕七穿梭在营帐间,士兵们闻声而动,他又皱起了眉说道:“应该是真的……”
营区中央的土台上,吕七站定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盖过了周遭的动静:“儿郎们!鲜卑贼子趁我大军南下,竟偷袭强阴县!万骑围城,城中父老、咱们的妻儿都在里头等着救!将军有令:轻装简从,只带兵刃粮水,即刻北上!”
土台下瞬间炸开了锅。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百夫长猛地拍了下大腿,骂道:“狗日的鲜卑杂碎!老子去年还在强阴跟步度根那厮打过仗,没想到这孙子敢趁火打劫!”
他叫王二,是五原人,妻子与年幼的儿子此刻就在强阴城内——出发前,他还托人给家里捎了封信,说平了黄巾就回去,没想到竟要先救家。
旁边一个年轻骑兵正解着马鞍上的铜饰,闻言手都抖了:“强阴城防薄,万骑围上去,撑不了三日啊!我娘还在城里织布呢……”他话音未落,就有人接话:“怕什么!跟着将军,还怕打不退那些胡人?当年将军在五原郡,可是单骑冲散过鲜卑的游骑!”
张济在暗处看得真切:那些士兵确实在扔辎重——有人把多余的衣服塞进军营角落的草堆,有人将做饭的铁锅往地上一扔,铁锅滚了几圈撞在石头上,发出“当啷”的脆响;
更让他心惊的是士兵们的神情——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对丢弃财物的不舍,只有对“家小被围”的焦急。
有个士兵收拾得快,已经翻身上马,却又跳下来,跑到马厩旁给战马的蹄子裹上麻布,嘴里还念叨着:“快走快走,早一刻到,城里的人就多一分活头。”
“看来是真的……”张济暗自思忖。他常年在西凉与羌人打交道,知道边军对“家乡被袭”的反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急切,装是装不出来的。
若吕布是诈退,断不会让士兵们流露出这种发自肺腑的愤慨,更不会真的舍弃那些值钱的辎重。
就在这时,土台旁传来一阵骚动。张济抬头,看见吕布从帅帐里走了出来。
他已换上一身轻便的玄铁甲,甲片打磨得锃亮,在残阳下泛着冷光;腰间悬着佩剑,手里握着方天画戟,方天画戟上的月牙刃闪着那逼人的锋芒。
“儿郎们!”吕布的声音像惊雷般炸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鲜卑贼子占我草场,掠我牛羊,如今还敢围我城池、害我家人——这笔账,今日便要算清楚!”
他纵身跃上龙象马,那匹神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前蹄扬起,嘶鸣声响彻营区。
吕布单手举起方天画戟,直指北方说道:“强阴城里,有你们的爹娘,有你们的妻儿,有我们种下的庄稼!随我杀回去,把鲜卑贼子的头颅,挂在强阴城楼上!”
“杀回去!杀回去!”士兵们齐声怒吼,声浪掀得营地上空的尘土都在震颤。
有人举起马刀,刀光映着残阳,像一片闪烁的星海;有人拍打着战马的脖颈,战马的嘶鸣与士兵的怒吼交织在一起,竟压过了远处中军帐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