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声响过三遍,界碑下的暗河突然涨水,青藤顺着水流往上游蔓延,在河道中央织出座会发光的桥。王丫蛋蹲在桥头,看着女儿小满用父亲的木工刨子给桥栏雕花,刨花落在水面,竟化作一群银鱼,顺着藤脉往矿场方向游去。
“妈妈,鱼群在引路呢。”小满的羊角辫上别着朵半开的炸石花,花瓣上的金粉沾了些在刨子上,“它们要带我们去看外公说的‘石滩花海’吗?”
陈默背着测绘仪器从雨林里钻出来,军靴上还沾着缅北的红土。他举起望远镜往对岸望,镜筒里的雨林正在褪色,露出底下埋藏的铁轨——那是当年走私集团偷建的运输线,此刻正被青藤缠成废铁,铁轨的锈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
“测绘队发现了新的矿脉断层。”陈默把图纸铺在桥面上,青藤自动将图纸固定住,“断层里的矿石成分,和你父亲木工刨子的吸铁石木完全一致。”
王丫蛋的指尖划过图纸上的断层线,突然摸到个凸起的节点,那里的青藤纹路正与青铜龙柱的龙鳞重合。她想起父亲日记里的话:“矿脉是山的血脉,青藤是脉里的气,气不断,脉就不会断。”
老张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藤桥,拐杖头在桥面一点,青藤突然分出无数细须,在他脚下织成个软垫。“当年大山总说,等矿脉通了,就修座桥连到石滩。”老人望着远处的山影,眼里的浑浊突然清亮起来,“你看,他没骗咱。”
桥对岸的矿场遗址上,三十七个矿工的衣冠冢前都冒出了新藤,藤尖缠着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他们后人的名字。李哥的孙女正蹲在冢前,把刚摘的野蔷薇插进土里,花瓣上的露珠滴在木牌上,竟渗进“李”字的刻痕里,晕出片淡红。
“孩子们在给先辈‘续脉’呢。”王丫蛋突然想起老张头说过的规矩,矿工的后代要在惊蛰这天往冢前埋块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牌,“青藤会把血脉记在藤脉里,就像人把念想刻在骨头上。”
陈默的归乡哨突然在口袋里发烫,他掏出来时,哨口正对着矿脉断层的方向,哨身的“陈”字在阳光下泛出金光。他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守界人的哨音能唤醒矿脉的记忆,那是山在应你。”
哨音穿破雨雾时,矿脉断层突然传来轰鸣,青藤顺着断层线疯长,在崖壁上织出幅巨大的地图——上面标着三十七处红点,正是当年矿工们的家乡。每个红点旁都缠着根发光的藤须,藤须的末端结着个木盒,盒面上的花纹与老井里的樟木箱一模一样。
“是外公藏的‘念想盒’!”小满丢下刨子往崖壁跑,青藤自动为她分出条路,“里面是不是有外公给妈妈的红绸子?”
第一个木盒被藤须送到王丫蛋面前,盒锁是朵铜制的炸石花,她把父亲的铁皮哨子往花芯里一插,锁“咔哒”弹开。里面没有红绸子,只有半块风干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脆得一碰就碎,却还能看清上面的“橘子味”三个字。
“是外公当年藏的。”王丫蛋的指尖抚过糖块,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从矿上捎回的糖也是这个牌子,“他总把好东西藏在矿脉里,像藏着个不会过期的春天。”
三十七个木盒依次打开,里面的物件各不相同:赵叔的烟袋锅、张叔的铜顶针、王根生的教案本……最后一个盒子里装着张泛黄的合影,是矿工们在矿洞口的集体照,照片边缘有行小字:“等藤爬满矿洞,咱就回家。”
小满突然指着照片上的父亲,他怀里揣着个鼓鼓的布包,包角露出半截红绸。“外公怀里有红绸子!”孩子的声音清亮,像滴进古井的雨珠,“他早就把嫁妆藏在身上了!”
王丫蛋的眼泪落在照片上,红绸的影子突然从布包里浮出来,顺着青藤往藤桥上游,在桥中央织成个小小的花轿,轿帘上绣着炸石花,与当年母亲未穿的嫁衣一模一样。
“是外公在给妈妈补婚礼呢。”小满拍着手笑,青藤突然托起花轿,顺着藤脉往界碑方向飘,“花轿要去龙柱爷爷那里喝喜酒啦!”
陈默握紧归乡哨,看着花轿飘过暗河,突然明白父亲们的执念——他们藏在矿脉里的不是物件,是对“家”的念想,是想看着后人在自己守护的土地上,活得平安喜乐。
暗河的水流得更急了,带着青藤的光往澜沧江奔去。藤桥尽头的矿脉断层里,新的青藤正顺着矿脉往深处钻,像无数只手,攥紧了山的血脉。王丫蛋望着蔓延的藤脉,突然听见父亲的声音顺着风声传来:
“丫头,你看,藤脉连起来了,家就永远不会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