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的雨丝斜斜织着,界碑旁的守界人纪念馆里,小满正踮着脚往玻璃柜里塞东西。王丫蛋走过去时,看见女儿把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放进父亲的木工手册旁,石头上用红漆画着朵歪歪扭扭的炸石花。
“这是给外公的回信。”小满仰着小脸,羊角辫上的炸石花被雨水打湿,金粉顺着花瓣往下淌,“昨天我梦见外公了,他说想看看我画的花。”
陈默抱着台老式留声机从库房出来,唱针刚碰到唱片,里面就传出滋滋的电流声,混着个沙哑的男声:“丫头,矿上的青藤又开花了,比去年的艳……”王丫蛋猛地顿住脚——是父亲的声音。
“从老矿长的保险柜里找到的。”陈默调整着唱针,“这是他当年给你录的家书,磁带被血藤汁泡过,一直没敢动,今天青藤突然缠着留声机转,像是在催我们播放。”
留声机里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李哥的闺女会爬了,胖得像个面疙瘩;老张头又偷藏酒,被他媳妇追着打;对了,我给你打的衣柜快成了,抽屉里藏了糖,别让你妈发现……”
小满趴在玻璃柜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外公的声音像青藤摩擦的动静!”她突然指着手册上的衣柜图样,“妈妈你看,外公画的衣柜抽屉,和留声机的喇叭口一样圆!”
王丫蛋的指尖抚过玻璃,柜里的木工刨子突然轻微震动,刨刃的蔷薇纹路与留声机的喇叭网产生共鸣,竟在空气中织出个小小的衣柜虚影。虚影的抽屉自动打开,里面果然滚出颗用红布包着的糖,和老井樟木箱里的橘子糖一模一样。
“是外公藏的糖!”小满伸手去抓,指尖却穿过虚影,沾了些金粉,“他真的在跟我们说话!”
老张头拄着拐杖走进来,怀里抱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矿友之家”四个字已经锈得模糊。“当年大山总把这盒子锁得死死的,说里面是‘传家宝’。”老人把盒子放在留声机旁,青藤突然从盒缝里钻出来,在盒面织出朵炸石花,“今天藤缠着盒子往这儿跑,我就知道该打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叠厚厚的信封,收信人都是“矿友后人”。王丫蛋抽出最上面一封,信封上的邮戳是矿难前一天,信纸边缘沾着点矿泥,字迹却力透纸背:
“见字如面。若你们看到这信,说明青藤还活着。矿脉深处的断层里,我藏了三十七把钥匙,对应着三十七口木箱,箱里是弟兄们攒的‘安家钱’。钱不多,够给娃买块糖,够给媳妇扯尺布……”
陈默突然想起矿脉断层的测绘图,那些标着红点的节点,不正对应着信封里描述的木箱位置?他抓起对讲机:“测绘队注意!立刻定位矿脉断层所有红点,准备发掘!”
留声机里的家书还在继续:“……丫头,爹对不起你,答应的火车没坐成,答应的嫁衣没缝完。但爹不后悔,矿上的弟兄们都是好人,他们的娃该有糖吃,他们的媳妇该有新衣服穿……”
王丫蛋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糖”字。她突然想起父亲木工手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个用铅笔描的小火车,车头上画着朵炸石花。原来他从未忘记承诺,只是把念想刻进了木头里,录进了磁带里,藏进了矿脉最深的地方。
纪念馆外的雨突然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青铜龙柱上,龙睛里的红星折射出七彩的光,将守界人纪念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蜿蜒的藤。小满突然指着龙柱脚下,那里的青藤正缠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陈小满”三个字。
“是龙爷爷给我刻的!”孩子跑过去摸木牌,青藤突然往上长,在龙柱上织出个秋千,“外公说的秋千,原来是在这里!”
陈默推着王丫蛋走到秋千旁,青藤自动将两人围住。留声机里的声音变得温柔:“……风大了,爹该下井了。丫头,记住,青藤会说话,它说‘平安’,就是爹在喊你;它开花,就是爹在笑呢……”
秋千荡起来时,王丫蛋看见矿脉断层的方向升起三十七道金光,那是木箱被打开的信号。她突然明白,父亲们藏的哪里是钱,是让后人活得踏实的底气,是让牵挂有处安放的念想,是让藤语能传下去的根。
留声机的磁带走到尽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王丫蛋的藤镯突然裂开道缝,掉出粒青藤籽,落在小满的手心里。孩子把种子埋进纪念馆的土里,转身时,看见父亲的木工刨子正躺在新翻的泥土上,刨刃对着阳光,泛着温润的光,像在说:
“丫头,你看,藤会结果,家会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