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煎熬中流逝。原型机修复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林微光在药物作用下勉强维持着清醒和基本的体力。孩子们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比往常更加安静,只是依偎在母亲身边。
就在转移方案即将最终敲定,林微光在心中默念着感言草稿时,埃文斯传来了关于IDACC调查的初步、却令人心惊的结果。
“通过一些非常古老的、与‘星轨’项目早期理论探索有关的学术档案交叉对比,”埃文斯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我们发现,IDACC的创始人之一,以及其早期核心智囊团中几位关键人物,在‘星轨’项目转向‘种子计划’之前的纯理论探讨阶段,都曾以个人身份,参与过关于‘普罗米修斯之火’能量美学价值、以及其对‘集体潜意识’与‘文化基因’潜在影响的前沿哲学与艺术讨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消化这个发现的意义:“他们当时的研究方向,与后来‘种子计划’的武器化、控制化路径截然不同,更侧重于能量的‘象征性转化’、‘文化编码’与‘精神启迪’可能性。但随着‘种子计划’走向隐秘和危险,这些人逐渐淡出了相关研究,转而投入到国际文化艺术与遗产保护领域。IDACC,很可能……是他们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探索和守护‘火种’可能带来的‘正面影响’,并试图建立一个能够识别、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中和’其负面效应的……‘文明缓冲层’或‘观察站’。”
“也就是说,”林微光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激动,“IDCC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遗物’和‘火种’的存在,但他们选择了与‘种子计划’完全不同的道路——不是控制或清除,而是试图去‘理解’、‘诠释’和……‘引导’其融入人类文明的积极面?他们颁发这个奖给我,不仅仅是因为‘微光’的设计理念,更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他们长期观察和理论中,一个活生生的、成功的‘正面案例’?一个证明了‘火种’可以用于创造、治愈、连接而非毁灭的……‘实证’?”
“极有可能。”埃文斯肯定道,“这也能解释他们为何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提供最高级别的协助。在他们看来,保护你和你的孩子,不仅仅是出于人道或对艺术的尊重,更是对他们数十年理念的扞卫,以及对‘火种’未来可能性的一次关键‘投资’。他们或许认为,你和孩子们所代表的‘火种’与人类生命成功融合、并孕育新生的范例,是打破‘种子计划’乃至‘清道夫’那套冰冷‘风险-清除’逻辑的最有力武器。”
这个认知,让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IDACC不是不知情的第三方,也不是别有企图的阴谋家。他们可能是……盟友?是另一条战线上,用文化与艺术作为武器,默默对抗着“种子计划”黑暗面的战士?他们看到了她,看到了孩子们,看到了“火种”的另一种可能,并决定倾尽全力,保护这个“可能”。
希望,从未如此真实而厚重。
“转移地点确定了。”埃文斯继续汇报,“在掩体东北方向约六十公里,一处隶属于某中立国基金会名下、用于极地生态研究的季节性观测站。那里目前处于冬季封闭状态,设施简陋但坚固,位置偏僻,且有合法的国际科研活动记录作为掩护。IDACC的代表团可以以‘文化科考交流’的名义申请进入。‘织光摇篮’的能量储备,足够支撑我们从这里抵达观测站,并在仪式期间维持基础屏蔽。”
“通知杜邦先生,”林微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决定,“我们接受‘特别代表团’方案。地点坐标和预计抵达时间稍后发送。请他们做好最周全的准备。另外……”
她看了一眼身边安睡的孩子,目光温柔而坚定。
“请转告杜邦先生,在我的获奖感言中,我希望增加一个特别的环节——一个简短的、关于‘新生命如何赋予旧伤痕以意义,如何将最危险的‘火种’转化为最温暖守护’的……个人分享。如果委员会允许的话。”
这不是请求,这是宣告。她要利用这个全球性的讲台,不仅要发出信号,更要为她的孩子们,争取最广泛意义上的、基于“人类文化价值”的认可与保护。她要让全世界(至少是关注那个领域的世界)都知道,这两个孩子的降生,不是“异常”或“风险”,而是“奇迹”与“希望”。
埃文斯沉默了片刻,最终回应:“我会转达。杜邦先生……应该会理解,并支持。”
通讯结束。
掩体内,最后的准备工作进入倒计时。“织光摇篮”原型机发出完工的低鸣。林微光被小心地转移到特制的、带有减震和生命维持功能的担架床上。辰安和星觅也被安置进加固的恒温提篮,连接上微型监护设备。
陈医生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状况,对林微光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却也有一丝绝境逢生的决然。
李萌握了握林微光冰凉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出发。”林微光轻声说。
厚重的掩体气密门再次滑开,外面不是预想中的黑暗通道,而是一条已经被提前清理和布控的、通往地面的隐秘升降井。寒冷的、真实的空气涌入,带着冰雪和岩石的气息。
他们即将离开这个躲藏了一个多月的“茧”,踏入外面那个依旧危险、却或许蕴含着一线生机的冰雪世界。
担架床被平稳地推入升降梯。林微光仰望着上方越来越近的、透着微弱自然光亮的出口,手轻轻搭在身旁的提篮上。
获奖感言,已经在她心中反复打磨,字字千钧。
而领取这份“奖项”的道路,将是她们母子三人,向死而生的第一场正面“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