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泰格尔机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沈煜几乎是爬下飞机的。从苏黎世到柏林短短两小时的航程,对他来说像经历了一场酷刑。胸口的伤口在飞机起降的气压变化中剧烈疼痛,有两次他差点晕过去,只能咬紧牙关硬撑。下机时,空乘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提出要叫救护车,被他拒绝了。
“我没事。”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只是有点晕机。”
空乘显然不信,但沈煜已经拎起随身行李——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简单衣物、药品和那把手枪——踉跄地走向出口。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沈煜找了个人少的角落,靠在柱子上喘气。他从背包里翻出止痛药,干吞了两片,然后拿出手机。
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一次性手机:“康德大街17号已暴露。新地址:米特区,奥拉宁堡街32号,四楼A室。时间不变:明天下午四点。不要迟到。——沈清辞”
地址变了。为什么?因为施罗德搜查了原来的地方?还是因为别的?
沈煜回复:“收到。”然后关掉手机。
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医院?不安全,陆枭的人可能监视着各大医院。酒店?需要身份登记,容易暴露。安全屋?他在柏林没有安全屋。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林自遥。她在柏林一定有安全的地方。
但去找她等于自投罗网。虽然今天在苏富比她传了话,但谁知道那是不是陷阱?也许她和沈清辞联手,要把他引出来解决掉。
沈煜摇头,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他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林自遥。她是陆枭的“完美样本”,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陆枭才是同类——聪明、强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奥拉宁堡街32号。位置在米特区北部,离市中心不远,周围多是老式公寓楼。他截了张图,然后开始规划路线。
伤口又传来一阵剧痛。沈煜低头,看到胸前衬衫已经渗出了一片暗红色。必须马上处理,否则他撑不到明天下午。
他想起地下诊所那个亚裔老头。但去那里要穿越半个柏林,他现在这状态,恐怕走不到。
正犹豫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沈先生?”
沈煜猛地抬头,手本能地伸向背包里的枪。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你是谁?”沈煜警惕地问。
“陈锐。”男人说,“林总让我来接你。她说你需要医疗帮助。”
林自遥。她怎么知道他在机场?怎么知道他受伤?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陈锐解释道:“你在苏黎世机场用真名买了机票。我们监控了所有进出柏林的航班信息。至于伤……林总说你脸色很差,猜到你伤口可能恶化了。”
沈煜盯着他:“如果我不跟你走呢?”
“那你会死在街上,或者被陆枭的人找到。”陈锐语气平静,“林总说,选择权在你。但她也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死了,沈清辞明天不会出现。她会再次消失,也许永远。”
这句话击中了沈煜。他确实不能死,至少在见到沈清辞之前不能。
“带路。”他说。
陈锐点头,接过他的背包(沈煜坚持自己拿那个装着枪的侧袋),扶着他走向停车场。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停在角落,车窗贴了深色膜。
上车后,沈煜才发现后座已经改造成了简易医疗床。一个医疗箱放在旁边,里面各种药品和器械一应俱全。
“你会处理伤口?”沈煜问。
“学过一点。”陈锐发动车子,“不过如果你需要正规手术,我们可以送你去医院——一家安全的私人诊所,医生是我们的人。”
“不用手术。”沈煜脱下外套和衬衫,露出被血浸透的绷带,“重新包扎就行。”
陈锐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柏林夜晚的车流。
沈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夜景。柏林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了——更亮,更现代,但也更冷漠。他上一次来柏林是什么时候?五年前?还是六年前?记不清了。那些年他像个幽灵一样在欧洲游荡,执行陆枭的各种任务,从不在一地久留。
“林自遥在哪?”他问。
“安全屋。”陈锐说,“她在分析今天拍到的手稿。有些发现。”
“什么发现?”
“不知道。她不让我看具体内容。”陈锐顿了顿,“但她看起来很……严肃。”
车子驶入克罗伊茨贝格区,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停下。陈锐先下车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才让沈煜下来。
公寓在三楼,没有电梯。沈煜爬楼梯时几乎虚脱,到门口时眼前已经发黑。陈锐扶他进去,让他坐在沙发上。
这是个两居室公寓,装修简单但整洁。客厅里摆着几台电脑和监控设备,墙上贴着柏林地图,上面用红蓝记号笔标注了各种符号。
“医疗箱在卫生间。”陈锐说,“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沈煜拿起医疗箱走进卫生间,锁上门。
镜子里的人让他陌生。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胸口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揭开时,他看到了那个可怕的伤口——溃烂的范围扩大了,边缘发黑,中间能看到黄色的脓液和隐约的肋骨。
他用酒精清洗伤口,疼痛让他浑身发抖。清理完脓液后,他看到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小片金属。
芯片。陆枭植入的芯片之一,随着组织溃烂暴露出来了。
沈煜用镊子小心地夹出那枚芯片。米粒大小,银色,表面有复杂的微电路。他把它放在洗手台上,继续处理伤口。
重新包扎后,他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和沈清辞的眼睛很像。这是他唯一从她那里继承的东西。
走出卫生间时,林自遥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客厅的电脑前,正仔细研究一张照片——正是沈清辞藏在手稿里的那张母子合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伤口处理好了?”
“暂时。”沈煜在她对面坐下,“谢谢你的帮助。”
“不用谢。我需要你活着,至少活到明天下午四点。”林自遥语气直接,“沈清辞给了你新地址?”
沈煜点头,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她看。
林自遥在电脑上输入,调出那栋楼的建筑图纸和周边地图:“奥拉宁堡街32号……四楼A室。这栋楼有六个出口,前后门,两个消防通道,还有一个地下车库入口。视野复杂,容易设伏。”
“你觉得是陷阱?”
“我觉得陆枭知道你们要见面。”林自遥放大地图,“今天下午,施罗德搜查康德大街17号后不到两小时,这栋楼周围出现了三个陌生面孔。他们装作路人,但一直在观察。我们的人跟踪了他们,发现他们最后去了柏林中央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旅馆——那家旅馆是陆枭网络在柏林的一个联络点。”
她把监控截图给沈煜看。三个男人,都是东欧长相,身材魁梧。
“陆枭想抓沈清辞?”沈煜问。
“或者抓你,或者把你们两个都抓。”林自遥说,“沈清辞背叛了他,你失去了控制。你们两个都是需要清理的变量。”
沈煜看着那些照片,突然问:“你今天花了四千万买那些手稿。值得吗?”
林自遥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张母子合影,看了很久:“你知道这张照片背后写着什么吗?”
沈煜摇头。
“‘给三十年后打开这封信的人’。”林自遥轻声复述,“‘请告诉沈煜,我爱他。从他被放进我怀里的那一刻,到最后一刻。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我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沈煜感到喉咙发紧。他伸手接过那张照片,手指抚摸过母亲年轻的脸庞,那个笑容灿烂的、还没有被陆枭毁掉的女人。
“她写这个的时候,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林自遥说,“也许她已经计划逃离陆枭,也许她知道实验的危险性。但她留下了这个,给你。”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沈煜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等了三十年?”
“因为陆枭控制了她三十年。”林自遥说,“这些手稿一直锁在陆枭的保险库里,直到最近才被拿出来拍卖。沈清辞可能一直在等机会,等一个能把这些东西送到你面前的机会。”
她把那张纸条也递给沈煜:“还有这个。”
沈煜接过纸条,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那些字像有生命一样,在他眼前跳动。
爱他。
对不起。
好好活下去。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重如千钧。
“所以手稿本身可能不重要。”林自遥说,“重要的是这张照片和这张纸条。这是沈清辞想告诉你的话,迟到了三十年的话。”
沈煜把纸条紧紧握在手里,好像这样就能握住那个从未拥有过的母爱。
“明天,”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我一定要见到她。”
“我们会安排。”林自遥说,“但你需要配合。你的身体状况很糟,如果现场发生冲突,你可能成为累赘。”
“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林自遥打断他,“沈煜,现实一点。你现在连走路都困难,怎么应对突发情况?如果你在见到沈清辞之前就倒下,或者被陆枭的人抓住,那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沈煜沉默了。他知道林自遥说得对。
“我有一个方案。”林自遥调出另一份文件,“明天下午三点,我们会派人冒充你去奥拉宁堡街32号。同时,真正的会面地点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