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柳巷三号小院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短暂得令人心悸。
彩盈肩伤未愈,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因与马凤的“靠近”而强撑着一丝光亮。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卧榻休息,悉心照料着同样孱弱的安宁,偶尔会抱着孩子,站在小院那扇能看到高墙外一线天空的窗户前,默默出神,仿佛在感受着与不远处那座王府内夫君的微弱联系。
然而,危险的阴影从未远离。魔教在京城的势力,如同暗处滋生的毒藤,无孔不入。
这日黄昏,“灰隼”匆匆归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压低声音,急促地道:“王妃,大事不好!我们的行踪……可能暴露了!”
彩盈的心猛地一沉,怀中的安宁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轻轻扭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属下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发现巷口多了几个陌生的货郎,眼神不正,一直盯着我们院子。而且,属下绕路时,隐约感觉被人跟踪了,费了好大劲才甩掉!”“灰隼”语速极快,“魔教在京城的眼线比我们想象的更密!他们定然是查到了那日救援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此地……不能再待了!”
行踪暴露!这意味着什么,彩盈再清楚不过。那些心狠手辣的魔教妖人,还有他们背后那位恨不得将马凤除之而后快的大皇子,绝不会放过她和孩子们!上一次荒山遇袭是侥幸,这一次若被堵在这小小的院落里……
她不敢想象后果。看着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再想到至今下落不明、只能通过“凤影”断续得知尚在边境山村由乳母照顾的儿子承泽,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必须立刻转移!可是,能转移到哪里去?京城虽大,但在对方有心的搜查下,又能藏匿多久?更何况,她重伤未愈,安宁更是体弱,经不起再次的颠沛流离。
而更大的危机在于,她们的存在,如今已成了马凤最大的软肋!一旦她们被擒,用来威胁马凤,他纵然有通天之能,也将投鼠忌器,束手就擒!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一个大胆、决绝,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彩盈被恐惧和绝望逼到极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夜色深沉,靖王府书房内,马凤再次收到了来自小院的密信。然而,这一次信上的内容,却让他如坠冰窟!
“行踪或已暴露,危在旦夕。妾与宁儿恐成累赘,累及夫君。为保血脉,为绝后患,妾有一策:请夫君明面吸引注意,制造混乱。妾将设法,借旧日巡防营残存关系,打通关节,将孩子们秘密送出京城,远遁江湖!此乃唯一生路,望夫君速决!”
送出京城?
远遁江湖?
马凤握着纸条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纸张在他指尖几乎被攥碎!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
不行!绝对不行!
彩盈重伤未愈,安宁才那么小,承泽更是远在北疆!将他们送走,送往那吉凶未卜的江湖,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骨肉分离,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他们的消息,意味着他们可能面临的危险,他将再也无法庇护!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不行……我绝不同意!”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破碎。
然而,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不顾一切下令“凤影”强行将彩盈和安宁接入王府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在赵千山警惕的目光注视下,一名老仆颤巍巍地送来一个食盒。
马凤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面无表情地接过。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在食盒底层,摸到了另一张折叠得更小的纸条。是彩盈的亲笔,字迹比之前更加潦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凤,非妾心狠。敌暗我明,孩子们在京城一日,你便受制一日,北疆将士亦危矣。送走他们,非为别离,实为来日相聚。妾信‘凤影’忠勇,信天不绝我。若……若事有不谐,盼君念及今日,护佑孩儿,光复河山,妾……死亦无憾。勿念,速决!”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马凤看着这封信,仿佛看到了彩盈写下它们时,那苍白而决绝的面容,看到了她眼中身为母亲不得不割舍骨肉的巨大痛苦,以及那份为了他、为了大局而甘愿承受一切的坚韧。
他明白了。
这不是商议,而是通知。彩盈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是目前情况下,保全孩子、解除他后顾之忧、甚至为未来保留火种的唯一方法。
她宁愿自己承受这分离之痛,宁愿背负可能永别的风险,也要为他斩断枷锁!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无尽心痛、愧疚与无力感的洪流,狠狠冲击着马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