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后退，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许久，他抬起头，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一种被极致痛苦淬炼过的、冰冷的平静。
他走到书案前，蘸墨，写下了一个字：
“可。”
随同这个字送出的，还有一枚代表他最高权限的、可以调动部分隐藏“凤影”资源的玄铁令牌。
计划，在绝望中悄然启动。
马凤开始一反常态，连续两日在王府内“大发雷霆”，斥责饮食，挑剔用度，甚至“失手”打翻烛台，引发了一场小范围的混乱，将监视者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
赵千山虽然疑惑，但只当是这位王爷被囚禁日久，心气不顺，加强了戒备，却并未联想到其他。
而南城小院那边，彩盈强撑着病体，通过“灰隼”留下的特殊渠道，联系上了刘顺平当年在巡防营的一位早已退役、却仍念旧情、且对朝局腐败深感不满的老部下。
重金加上情义，终于敲定了一条利用夜间巡查间隙，从防守相对薄弱的东水门附近，通过一条废弃的漕运水道将人送出的路径。
时间，定在了三日后的夜晚。
据钦天监预报，那夜将有罕见的冬雷暴雨。
是夜，果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倾盆暴雨笼罩了整个京城，仿佛天公也在为这人间惨剧垂泪。雨水冲刷着街道，也掩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声响。
靖王府内，马凤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被暴雨扭曲的夜色，面无表情，唯有紧握的双拳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南城小院，彩盈亲手为沉睡的安宁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将她小心地包裹在防水的油布里。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不舍。
她低下头，在儿子、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混着雨水滑落，滴在孩子脸上。
“我的孩儿……一定要活下去……等着爹爹和娘亲……”她哽咽着，将孩子郑重地交到一名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坚定的老仆怀中。
这老仆是靖王府真正的老人，看着马凤长大，忠诚毋庸置疑。
同时，通过“凤影”的特殊接力渠道，远在北疆边境的承泽，也被乳母抱着，在那名重伤初愈的丫鬟陪同下，由另外两名“凤影”成员护送，冒着同样的暴雨，向着预定的汇合地点悄然进发。
子时整，暴雨最急之时。
东水门附近，废弃的漕运水道入口，在雨幕和夜色的双重掩护下悄然开启。
老仆抱着孩子，与另外三名负责护送的“凤影”死士，如同幽灵般潜入黑暗的水道。
而在遥远的北方，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也载着承泽和他的乳母，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小院内，彩盈虚脱般倚在门边，望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任凭雨水打湿她的衣衫，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几乎是同一时刻，靖王府书房内的马凤，心口猛地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剜走。
他踉跄一步，扶住窗棂，望着那吞噬了一切光明的雨夜，一口鲜血终是忍不住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
骨肉分离，雨夜断肠。
他和彩盈，在这狂风暴雨之中，亲手将他们视若性命的一双儿女，推向了未知的、吉凶难测的前路。
只为那渺茫的生机，只为斩断敌人可能挥向他们的屠刀。
这一刻，什么王爷尊荣，什么武功谋略，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只是一对在绝境中，被迫做出最残酷选择的父母。
马凤缓缓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雨水夹杂着泪水划过脸颊。
彩盈瘫坐在泥泞的院中，失声痛哭。
雨，下得更大了。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悲苦与无奈，都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