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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醉仙楼里的痴儿(1 / 2)

东煌大陆,青州,临渊城。

时值深秋,天色将暮未暮,西边的残阳像一块冷却的赤铁,把云层烧成渐次灰暗的余烬。风从北方来,卷过城外的落枫林,捎来凛冬的初吻,穿过城门,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路呜咽。

长街最热闹的地段,醉仙楼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此刻正是华灯初上、食客盈门的时候。楼内人声鼎沸,酒香、菜香、汗味、脂粉气混杂成市井特有的暖浊气息,从敞开的门窗里溢出来,与街上渐起的寒意交锋。

后厨的烟火气更重。

灶火熊熊,映得半面墙壁通红。铁锅与铁勺碰撞的声响清脆密集,如同沙场点兵。掌勺的师傅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光头上沁着油汗,脖颈上的毛巾早已湿透。他此刻正盯着眼前一口大锅,锅里热油滚沸,裹了面糊的鱼段滑入,“滋啦”一声爆响,白气蒸腾。

“澈儿!葱段!快!”

陈胖子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角落里,一个少年应声而动。他蹲在一个大木盆边,正在洗刷一堆沾满油污的碗碟。听到喊声,他慌忙站起身,手上还带着水渍,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转身奔向墙角的菜架。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已近成人,但脊背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显得有些瑟缩。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截还算结实的小臂。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他的脸庞线条干净,眉目清秀,若好好梳洗打扮,该是个俊朗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本该清澈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与迟滞。

他叫云澈。醉仙楼里的人都叫他“澈儿”,或者,背着陈胖子的时候,叫他“痴儿”。

云澈手脚并不笨拙,甚至称得上利落。他很快找到了盛放葱段的竹篮,小心翼翼地捧过来,递到陈胖子手边。

“师傅,葱。”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但语调平直,缺乏起伏。

陈胖子接过,抓了一把撒入锅中,又是一阵爆响。“蒜瓣呢?愣着作甚!”

云澈“哦”了一声,转身又去寻。他的动作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像是个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木偶,接收指令,执行指令,绝不多做一分,也绝不少做半分。没有寻常少年该有的灵动,更没有身处喧嚣中心该有的紧张或兴奋。

旁边一个切墩的年轻伙计瞥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压低声音对另一个烧火的杂役道:“瞧见没?跟个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动一下。陈师傅也是心善,这么个痴傻小子,养了十六年,还给留在后厨学手艺。”

烧火的杂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少说两句。陈师傅把他当亲儿子养,听见了有你好受。”

“亲儿子?”切墩伙计嗤笑,“亲儿子能是这样?十六岁了,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认字不超过一箩筐,修炼?更是门儿都没有。听说当年陈师傅在城外荒林捡到他时,就是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不哭不闹,身边连个纸条都没有,不是被爹娘嫌弃痴傻丢了才怪。”

他们的对话压得很低,但在嘈杂的后厨里,还是零星飘进了云澈的耳朵。他正在剥蒜,手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话是掠过耳边的风声,吹过便散了。只有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睛深处,极深处,似有一缕微不可察的波澜荡开,旋即又被更深的沉寂淹没。

他并非完全听不懂。那些话,那些或怜悯、或嘲弄、或好奇的目光,十六年来,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大多数时候,他感觉自己像隔着一层厚重模糊的琉璃在看这个世界,声音朦胧,色彩黯淡,悲喜遥远。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来处,亦不知归途。

唯独在梦境里,那片虚无会偶尔被打破。

他时常梦见一片无垠的云海,浩渺翻腾,霞光万道。云海深处,似乎有一座岛屿的轮廓若隐若现,岛上朦朦胧胧,似有巨树的影子,枝条垂落如星河。每当此时,他心口的位置就会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冬夜里将熄的炭火余温。还有一个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空,在他意识最深处呢喃:

“……可能性……平衡……等待……”

每次梦醒,那暖意和呢喃便迅速消散,只留下更深的空洞和迷茫。他问过陈胖子,自己从哪里来。陈胖子总是用粗糙的大手揉乱他的头发,叹口气:“从老天爷那儿来!老子就是你的根,醉仙楼就是你的家,想那些作甚!好好学手艺,将来把这酒楼传给你,娶房媳妇,生个大胖小子,比什么都强!”

家。云澈看向灶火前陈胖子忙碌的背影,那被汗水浸透的衣衫,那中气十足的吆喝。这里确实是他的家。陈胖子脾气火爆,动辄打骂,但从未真正亏待过他。吃穿用度,虽不精细,却也周全。这份实实在在的烟火温暖,是他混沌世界里为数不多的锚点。

可是……心口那偶尔的悸动,梦中那遥不可及的云岛,还有内心深处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又是什么?

“发什么呆!前头雅间‘天字号’的‘八珍烩’好了,赶紧送去!”陈胖子一声断喝,打断了云澈的飘忽思绪。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硕大青花瓷盆被放在托盘上,旁边配着几碟精致小菜。

云澈敛去眼中迷茫,恢复那副木然的表情,上前稳稳端起沉重的托盘。托盘的重量让他手臂微微一沉,但他很快调整好平衡,转身,低头,迈着平稳的步子穿过热火朝天的后厨,掀开布帘,走进了前堂。

前堂的喧嚣扑面而来,比后厨更加直白和复杂。猜拳行令声、高谈阔论声、歌女婉转的唱曲声、跑堂伙计尖利的报菜名声响成一片。空气里酒气氤氲,夹杂着各种菜肴的香味。云澈低着头,视线只落在身前几步的地面上,避免与任何人对视,沿着熟悉的路径,绕过几张拥挤的方桌,走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二楼是雅间,相对安静些,但门缝里依然漏出阵阵笑语。

“天字号”在走廊最深处。云澈走到门前,腾出一只手,屈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矜持的声音。

云澈推门而入。雅间宽敞,布置清雅,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燃着檀香。圆桌边坐着五六个人,看衣着气质,非富即贵。主位是个身着锦袍、面白微须的中年人,正举杯与旁人谈笑。云澈的出现并未打断他们的谈话,甚至没人多看他这个送菜伙计一眼。

他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端起那盆“八珍烩”,稳稳地放到桌子中央。动作熟练,汤水丝毫不洒。放好菜,他后退两步,垂手而立,等待客人可能的其他吩咐,这是醉仙楼的规矩。

“王员外,您这次从州府回来,可曾听闻什么新鲜大事?”席间一个瘦削的商人模样的男子笑着问那锦袍中年人。

王员外放下酒杯,捋了捋胡须,压低了些声音:“倒是真有一桩奇事,近来在州府的修士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哦?愿闻其详。”众人来了兴趣。

“听说啊,”王员外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神秘,“南边那无尽云海深处,似乎有异动。”

云澈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云海?可是那终年云雾封锁、飞鸟难渡的绝地?”有人问道。

“正是。传闻有附近的渔民,在极偶然的晴朗之日,看到云海深处有霞光冲霄,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那霞光五彩斑斓,绝非寻常天象。更有甚者,说隐隐听到了仙乐缥缈,还有巨兽的嘶鸣从云中传来。”王员外说得绘声绘色。

“莫非……是传说中的‘浮空岛’要现世了?”一个年长些的客人惊疑道,“老朽幼时听祖辈提过,说世上有仙山悬浮于云海之上,百年一现,上有神木,能通天道。难道竟是真事?”

“浮空岛?神木?”另一人摇头,“太过虚无缥缈。依我看,或许是有什么异宝出世,或是高阶修士在云海中斗法引发的动静。”

王员外摆摆手:“真假难辨。不过州府镇守司已经加派了人手,在沿海一带巡视,严禁凡人船只靠近那片海域。据说,连‘蚀日盟’的人,似乎都在暗中打探消息。”

“蚀日盟?”听到这个名字,在座几人的脸色都变了一变,谈话声不自觉地更低了。

云澈站在角落,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那些话语钻进他的耳朵——“云海”、“霞光”、“浮空岛”、“神木”……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古井般的心湖。湖面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有暗流开始缓慢地搅动。心口那微弱的暖意,竟在此刻隐隐浮现,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可能性……平衡……等待……”

那梦中的呢喃声,仿佛也随着暖意变得清晰了一瞬。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目光第一次主动投向窗外。雅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透过缝隙,可以望见临渊城鳞次栉比的屋顶,以及更远处,南边天际那一片常年云雾缭绕、仿佛与天空融为一体的灰白区域。

那就是……云海吗?

“喂!伙计!”一声略带不满的呼唤将云澈惊醒。是席间一位客人,见他望着窗外发呆,皱起了眉头。

云澈立刻低下头,恢复那副恭顺木讷的样子:“客官有何吩咐?”

“去,再烫一壶‘秋露白’来。”

“是。”云澈应声,端起空酒壶,躬身退出了雅间。轻轻带上房门,将那关于云海和浮空岛的议论声隔绝在内。

走廊里安静了些。云澈靠着冰凉的墙壁,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心口的暖意已经消退,那呢喃声也再次沉寂。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仿佛只是错觉。

他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念头,端着酒壶向楼下走去。他是醉仙楼的伙计云澈,一个有些痴傻的孤儿,仅此而已。什么云海,什么浮空岛,什么蚀日盟,离他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楼下依旧喧闹。大堂中央,一个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一段江湖侠客斩妖除魔的故事,引来阵阵喝彩。云澈穿过人群,走到柜台边,将酒壶递给专门温酒的老仆。

等待酒烫好的间隙,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大堂。形形色色的人,各样的表情,各样的心思,汇聚成这红尘滚滚。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停留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独桌。

那里坐着一个黑衣人。

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那人独自饮酒,一杯接一杯,动作平稳而规律。他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玄色劲装,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束起,脸上戴着半张黑色的金属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他坐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云澈也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秩序”感。不是士兵的纪律,也不是学者的严谨,而是一种更冰冷、更绝对、仿佛要将周围一切杂音和混乱都排斥在外的“秩序”。

似乎是察觉到了云澈的注视,那黑衣人忽然转过头,面具后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云澈。

那一瞬间,云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毫无感情的审视,像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又像是要将他的里里外外都剖开来看个清楚。

云澈慌忙低下头,心脏没来由地砰砰急跳了两下。他不敢再看,恰好老仆将烫好的酒壶递过来,他接过,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匆匆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