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山岚未散。
云澈站在杏林别院的门前,最后一次回望这个他住了十余日的小院。青瓦白墙,几丛翠竹,屋檐下晾晒的草药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散发着熟悉的清香。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浸润着姜禾温和的生机灵力,也见证了他从濒死重伤到初步康复的转变。
“走吧。”林沐风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加正式的流云剑宗内门弟子服饰,青色长衫袖口与衣襟的流云纹以银线绣就,在晨光下隐隐生辉。腰间佩剑古朴,剑柄缠着深青色的丝绦。他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左臂行动自如,显然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眼神深处,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凝。
“林师兄,你的伤……”云澈关切地问。
“已无妨,宗门灵药效果非凡。”林沐风摆摆手,目光落在云澈身上。云澈也换上了一套流云剑宗提供的普通青色布衣,虽然略显宽大,但洗净了泥污血渍,梳理了头发,整个人看起来清爽精神了许多,不再是那个醉仙楼里缩手缩脚、眼神茫然的痴儿伙计。只是那双眼睛,在清澈之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洞悉了某些本质后的平静。
“准备好了吗?”林沐风问。
云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该来的,总要面对。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杏林别院,沿着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山道,向流云剑宗主峰方向行去。
流云剑宗坐落于东煌大陆东南部的“流云山脉”之中,群峰竞秀,云雾缭绕。沿途所见,与临渊城的市井烟火截然不同。山道两旁古木参天,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灵气氤氲,呼吸间都觉心旷神怡。不时能看到身穿各色服饰的剑宗弟子,或三五成群匆匆赶路,或于崖边平台盘膝吐纳,或于林中空地演练剑法,剑光霍霍,呼喝有声,一派仙家气象。
云澈默默观察着这一切。这些弟子大多年轻,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来岁,但个个气息沉稳,步履轻健,眼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朝气。这就是修炼宗门吗?与蚀日盟那种冰冷、死寂、抹杀个性的“秩序”感完全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机、活力,以及一种自由向上的“可能性”。
但他也注意到,不少弟子在经过他们身边时,会投来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隐隐敬畏的目光。目光的焦点,大多落在他身上。显然,他这个被林沐风师兄亲自护送、从云梦泽险死还生带回来的“凡人”,已经在流云剑宗低阶弟子中,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和猜测。
“不必在意。”林沐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头也不回地说道,“宗门内虽有规矩,但并非铁板一块。好奇者有之,善意者有之,别有用心者……亦可能有之。你只需谨记本心,做好自己便可。”
云澈默默点头。本心……自己的本心是什么?弄清身世,掌握力量,活下去,还有……报答林师兄、韩枫、赵闯,以及姜禾姑娘的恩情。至于更远的,他还没想清楚。
山道越行越高,云雾渐浓。周围的建筑也从分散的院落,逐渐变成了依山而建、鳞次栉比的殿宇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更加浓郁,隐隐能听到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和隐约的诵经声。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白石牌坊,上书三个铁画银钩、剑气凛然的大字——“流云境”。牌坊之后,山势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剑削平般的广场呈现在眼前。广场以青玉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耸立、仿佛直插云端的巨大主殿,殿门上方悬挂着书有“流云殿”三字的匾额,笔力千钧,隐隐有风雷之声。
这里,便是流云剑宗的核心区域了。
林沐风并未走向流云殿,而是带着云澈绕过广场边缘,沿着一条更为清幽僻静的小径,继续向主峰更高处行去。沿途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不时有气息深沉、目光如电的执事弟子或巡逻队伍经过,见到林沐风,都会停下行礼,目光在云澈身上一扫而过,带着审视,却无人阻拦询问。
又行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孤峰。峰顶不大,却极为陡峭,仿佛一柄倒插的利剑。一条狭窄的、几乎垂直的悬空石梯,如同天梯般,从云雾中垂下,连接着峰顶。石梯尽头,隐于缭绕的云气之中,看不真切。
“前面就是‘剑心阁’。”林沐风停下脚步,指着那悬空石梯,“阁主‘静虚长老’就在上面等你。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记住,静虚长老是宗门内最德高望重的几位太上长老之一,修为深不可测,尤其精于推演天机、洞察人心。在他面前,保持坦诚即可,无需刻意隐瞒,也无需过度紧张。”
剑心阁?静虚长老?云澈抬头望向那仿佛通向天际的石梯,心中不由得生出敬畏之感。他能感觉到,那座孤峰之上,有一股宏大、苍茫、却又内敛到极点的剑意,如同沉睡的巨龙,盘踞在云雾深处。仅仅是远观,就让他心口那银白平衡之力微微荡漾,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感应。
“林师兄,你不上去吗?”云澈问。
林沐风摇摇头:“剑心阁非召不得入。我在此等你。”
云澈不再多言,对林沐风抱拳一礼,然后转身,踏上了那条悬空石梯。
石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深渊,罡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石阶上布满了岁月和风雨侵蚀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长着滑腻的青苔。云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随着高度攀升,周围的云雾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的石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宏大的剑意也愈发清晰,并非凌厉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直指本心的“道”之锋芒。
不知走了多久,当云澈终于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眼前的云雾骤然散开。
峰顶竟是一片不大的平台,不过十丈见方,地面平整光滑,仿佛被利器精心打磨过。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极为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的三层木阁楼。阁楼并无匾额,通体呈暗褐色,木材纹理清晰,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气息。阁楼周围,只有几株虬结的老松,在崖边顽强生长,姿态奇崛。
这里异常安静,连风声到了此处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抚平,化作轻柔的微澜。空气清新冷冽,灵气却浓郁得几乎化液,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脏腑被洗涤。
云澈站在平台边缘,望向那座木阁楼。阁楼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进来吧。”
一个平和、苍老,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洞彻世间万物流转韵律的声音,直接从云澈心底响起,并非通过耳朵传入。
云澈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殿堂,而是一个极为简朴的静室。地面铺着蒲团,靠墙有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静静燃烧。墙壁上挂着几幅古意盎然的山水字画,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皮肤却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丝毫不显枯槁。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双目微阖,呼吸悠长绵密,仿佛与这静室、与这孤峰、乃至与周围的天地云气,都融为了一体。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却仿佛是整个空间的核心,所有的“静”与“道”,都向他汇聚。
云澈不敢怠慢,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晚辈云澈,拜见静虚长老。”
静虚长老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云澈仿佛看到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又仿佛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古井。老人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丝毫威压,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最深处,看透一切伪装与迷茫。
“云澈……”静虚长老的声音在静室中响起,平和而富有磁性,“坐。”
云澈依言在老者对面的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有些拘谨。
静虚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云澈心口的位置,多看了一眼。那目光并无侵略性,却让云澈感觉自己体内那银白的平衡之力,仿佛被轻柔的微风吹过,微微荡漾,似乎……有些“雀跃”?
“不必紧张。”静虚长老缓缓开口,“林沐风已将云梦泽之事,大致禀报于我。蚀日盟的‘秩序之刃’,‘序链碎片’,沼泽深处的‘望舒’异动,以及你……”他顿了顿,“以及你所展现出的,那种能够瓦解‘秩序’、归于‘平衡’的力量。”
云澈心中一震,果然,宗门高层已经知道了。
“长老明鉴。”云澈低声道,“晚辈……不知那力量从何而来,只是危急关头,本能驱使。”
“本能?”静虚长老微微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深邃的光芒,“那不是本能,云澈。那是深植于你生命本源,甚至可能烙印在你轮回魂魄深处的……‘权柄’碎片。”
权柄碎片?云澈愕然抬头。
“你可知,这天地万物,运转生灭,皆依‘法则’而行?”静虚长老的声音如同古老的钟磬,在静室中回荡,“金木水火土,是为五行,构成物质根基。时空轮转,是为纲常,界定存在维度。然而,在更根本的层面,尚有七大‘根源法则’,维系着世界的平衡与演进。”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点微光自他指尖亮起,随即化作七道颜色、形态各异的光芒虚影,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一道炽烈如火、蕴含无穷创造与开拓意志的金红色剑光。
一道清澈如月、流转着静谧时光长河的银白色钟影。
一道厚重如土、散发着造化与熔炼气息的赤红色炉影。
一道幽深如渊、蕴含着毁灭与新生循环的暗黄色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