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潭水贪婪地汲取着云澈所剩无几的体温和灵力,每一次划水都异常艰难,肌肉在极寒与疲惫下发出哀鸣。但他不敢停下,目光死死锁住潭水对面那道静坐的月白身影。
随着距离拉近,那层笼罩着她的、薄如蝉翼的月华光罩看得更加清晰。光罩表面如水波般微微荡漾,散发出纯净而坚韧的清冷气息,与广寒宫、与月璇尊者同源,却又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凝固时光的凝滞感。这无疑就是时间法则的体现。
然而,此刻这光罩正遭受着持续的、邪恶的侵蚀。丝丝缕缕的黑色阴影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缠绕、啃噬着光罩,每当月华试图将其震散或净化,那些阴影便会扭曲变形,甚至分化出更细的支流,从不同角度渗透。光罩因此明灭不定,范围也在被缓慢压缩。光罩内的女子,身影显得越发单薄孤寂。
云澈终于游到近前,隔着最后几丈泛着黑色冰碴的潭水,他看清了更多细节。女子衣裙上的破损处,露出苍白肌肤上深可见骨的伤痕,伤口边缘不是鲜红,而是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仿佛被某种污秽之力污染,难以愈合。她的侧脸线条优美却毫无血色,长睫低垂,凝结着细小的冰晶,紧抿的嘴唇呈现出淡紫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即便下一刻就会倒下,此刻也绝不弯折。
是她。虽然从未见过,但那清冷孤绝的气质,那与时间法则的微弱共鸣,那在破碎意念中传递出的不屈,都让云澈无比确信——这就是凌清玥,广寒宫圣女,时间的眷顾者。
他刚想开口呼唤,异变陡生!
似乎是察觉到新的“生者”气息靠近,那些原本专注侵蚀月华光罩的黑色阴影,猛然分出一大股,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朝着云澈疾扑而来!阴影未至,一股冰冷、死寂、带着强烈“归一”意念的精神冲击先一步撞入云澈识海!
刹那间,云澈眼前幻象丛生。他仿佛看到醉仙楼在黑暗中无声坍塌,老掌柜和熟识的街坊化作苍白透明的影子,茫然飘荡;看到流云剑宗的云海被墨色浸染,静虚长老、林沐风、姜禾等人眼神空洞,如同木偶;看到自己孤零零站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中,所有记忆、情感、自我都在被剥离、稀释,即将融入那永恒的、宁静的黑暗……
“休想!”云澈怒吼一声,《冰心诀》全力运转,识海中冰镜高悬,映照出那些扭曲幻象的虚妄本质。同时,心口平衡之力核心银光大放,一股“裁定不谐、维系自我”的强烈意志喷薄而出,如同无形的壁垒,将那精神冲击与侵蚀阴影狠狠挡在身外!
银白光芒与黑色阴影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阴影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啸,向后缩回,但并未放弃,而是变得更加凝实,如同数条黑色的触手,再次缠绕上来。
云澈感觉压力陡增,净化这些阴影消耗的灵力与心神远超想象。他一边维持着“寒韵调和”抵抗潭水极寒,一边催动平衡之力与阴影对抗,还要分心警惕可能从其他地方出现的永夜爪牙,顿时左支右绌。
就在这时——
那一直静坐不动、仿佛已陷入最深沉调息或昏迷的凌清玥,长长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笼罩她的那层月华光罩,陡然向内收缩了几乎一半,变得更加凝实,将大部分阴影暂时逼退。而光罩核心,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银蓝色光芒,如同穿越了万古时光,精准地射向云澈身前那最粗壮的一道阴影触手!
时间,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无限拉长。
云澈清晰地“看”到,那道银蓝光芒所过之处,潭水的波动、阴影的扭动、甚至自己体内灵力的奔流,都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迟滞感”。不是冻结,而是一切运动的速度被强行减缓了数十、上百倍!
那道被银蓝光芒命中的阴影触手,其内部疯狂流转的黑暗能量,如同被投入了粘稠至极的胶水中,变得极其缓慢,结构也因此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断层”和“破绽”!
机会!
云澈福至心灵,几乎在凌清玥发动的同时,将所能调动的平衡之力,凝聚于右手食指指尖,化作一点璀璨到极致的银白星芒,顺着那阴影触手能量流转出现“断层”和“破绽”的轨迹,一划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得仿佛气泡破裂的“啵”声。
那道粗壮的阴影触手,如同被抽去了骨骼的蛇,瞬间僵直、崩散,化为缕缕黑烟,被周围银白光芒与残余的月华迅速净化、消弭。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云澈喘着粗气,指尖微微发麻,刚才那一击看似轻巧,实则耗尽了他此刻大半的平衡之力储备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他抬眼望去,只见凌清玥身周那层凝实的光罩在发出那一击后,光芒再次黯淡了许多,范围也重新被阴影压迫回来,甚至有几缕阴影趁机渗入,缠绕上她的手臂,让那苍白肌肤下的青黑色痕迹似乎又蔓延了一丝。
但她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清丽绝伦却苍白如纸的脸庞。五官精致得如同冰雕玉琢,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楚,但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眸,却清澈如寒潭深泉,深邃而冷静,瞳孔深处仿佛有时光的长河在静静流淌。此刻,这双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审视,以及深深的警惕。
她的目光落在云澈身上,扫过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扫过他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银白光芒,最后停留在他心口位置——那里,平衡之力核心的波动,正与她体内时间法则的微鸣,产生着某种玄妙的、超越距离的共振。
“你……”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微弱,仿佛很久未曾开口,却依旧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是谁?为何……身上有‘平衡’的气息?还有……月魄石?”
云澈在水中稳住身形,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而无害,拱手道:“在下云澈,来自东煌流云剑宗。受贵宫月璇尊者所托,经星月甬道前来北冥。月璇尊者言,极渊有变,圣女孤身御敌,恐陷危境,特命在下前来相助。”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共鸣者”的身份和与凌清玥的因果感应,现在还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
“月璇师叔……”凌清玥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警惕未消,“星月甬道……你如何证明?”
云澈立刻从流云戒中取出那枚已经彻底碎裂、但残留着月璇尊者独有气息的传讯玉简残片,以及剩余的月魄石。“此为信物。玉简中有月璇尊者留下的关于极渊危机与请求援手的讯息,可惜已一次性耗尽。月魄石为进入甬道之引,想必圣女识得。”
凌清玥的目光在那玉简残片和月魄石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似乎相信了几分,但身体依旧紧绷。“永夜教廷三魇使率众突袭,污染寒潭灵脉,构筑‘归墟血阵’,意在侵蚀望舒神树本源,将其化为‘归一锚点’。我奉命率寒月卫阻击,却遭‘梦魇使’伏击……卫众皆殁,我亦被其‘梦魇蚀魂咒’所伤,神魂与灵力遭阴影侵蚀,只能借神树逸散之力与此地寒脉,布下‘时光凝滞结界’勉强自保,延缓侵蚀,却难以脱身,亦无法与宫内取得联系。”
她的叙述简洁清晰,却字字血泪。寒月卫全军覆没,自身重伤被困,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阴影蚀体,情况之恶劣,比云澈想象的还要严重。
“梦魇蚀魂咒?”云澈注意到她手臂上蔓延的青黑,以及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痛苦之色,“此咒可能化解?”
“难。”凌清玥摇头,声音更显虚弱,“此咒根植神魂,与侵蚀我灵力的阴影同源,皆来自‘梦魇使’的本源力量。除非将其施咒者斩杀,或寻得至阳至纯、或专克此类邪秽的至高法则之力持续净化,否则……只能延缓,无法根除。”她看了一眼云澈周身尚未散尽的银白光芒,“你的‘平衡’之力,似乎对永夜的阴影侵蚀有克制之效,方才……多谢。”
她显然看到了云澈净化阴影触手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