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进入后半程,容易脱贫的地区和人口已基本得到解决,剩下的都是“贫中之贫、困中之困”,是难啃的“硬骨头”。祁同伟在扶贫办政策法规司的工作,也随之进入了更具挑战性的“深水区”。宏观政策的协调落实与微观现实的复杂矛盾交织在一起,考验着他的智慧、韧性和创新能力。
在推动“异地扶贫搬迁”这一破解“一方水土养不起一方人”难题的关键举措时,祁同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他负责协调的西部某石漠化严重地区,有一个数百人的自然村被列入整体搬迁计划。政府规划了交通便利、配套齐全的新安置点,新建了宽敞明亮的住房。然而,动员工作却异常艰难。
老支书岩旺,一位在村里德高望重的彝族老人。他认同搬迁的好处,但内心充满矛盾。岩旺找到下来调研的祁同伟,蹲在村头的大青树下,掏出烟袋,眉头拧成了疙瘩:“祁司长(祁同伟已晋升为政策法规司副司长),不是我们不信政府,不信你。这搬出去,楼是好了,路是平了,可我们这心里,空落落的啊!”
他指着周围的群山和虽然贫瘠却世代耕种的土地:“祖坟都在这儿,根在这儿。搬走了,地没了,我们这些除了种地啥也不会的老家伙,靠啥活?去城里打工?年纪大了,没人要。光靠那点补助,坐吃山空吗?年轻人可能愿意出去闯,我们这些老骨头……怕是就要客死他乡了。”
岩旺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尤其是中老年村民的普遍担忧。“故土难离”的情感羁绊与搬迁后“生计无着”的现实焦虑,成为横亘在搬迁路上的巨大障碍。几次动员会开下来,响应者寥寥,甚至有村民偷偷把分到的安置房钥匙退了回来。
面对僵局,祁同伟没有强行推进,而是带着团队再次扎进村里,挨家挨户倾听诉求。他意识到,单纯的“挪穷窝”不够,必须解决好“换穷业”的问题,同时要尊重和安抚好村民的乡土情结。
他推动当地政府与企业合作,在安置点附近规划建设了“扶贫产业园”,引进适合中老年劳动力的农产品加工、手工艺品制作等劳动密集型产业。同时,针对有外出务工意愿的年轻人,组织定向技能培训和劳务输出。对于像岩旺这样有威望、熟悉农耕的老人,则聘请他们作为安置点社区的“民意顾问”或生态护林员,发挥余热,获得稳定收入。
他建议在新安置点设立“乡愁记忆馆”,鼓励村民将老村里的石磨、纺车等具有纪念意义的老物件搬迁过来集中展示。同时,与民政部门协调,在安置点附近规划了公益性墓地,允许村民将来将祖坟迁至此处,缓解“客死他乡”的忧虑。重要的民族节庆,政府支持在新社区组织活动,延续文化传统。
他协调明确,搬迁户在原村的土地承包权、林地权等权益保持不变,可通过流转获得收益。同时,设立搬迁过渡期生活补助和创业贷款贴息,帮助村民度过最初的适应阶段。
经过耐心细致的工作,岩旺老人率先在搬迁协议上按下了手印。他拉着祁同伟的手说:“祁司长,你们把咱们的心事都想到了,我们再不走,就对不起这份心了!” 老人的带头,最终推动了整村的顺利搬迁。这个案例后来被提炼为“安心搬迁工作法”,在其他类似地区推广。
产业扶贫是稳定脱贫的根本之策,但市场风险无处不在。祁同伟曾大力推动的某个高海拔贫困县发展高原夏菜产业,初期因错季上市,价格不错,农民积极性很高。然而,当种植面积迅速扩大后,问题接踵而至。
种植大户扎西,一个勤劳肯干的藏族汉子,投入了全部积蓄和贷款。一年,因为气候异常,周边多个县同时丰收,导致蔬菜集中上市,市场供过于求,价格暴跌。扎西地里的甘蓝菜,收购价跌到不够支付采摘的人工费,大片蔬菜烂在地里。他蹲在地头,这个黝黑的汉子抱着头,无声地流泪,对前来了解情况的祁同伟哽咽道:“祁司长,贷款……还不上了啊!早知道……还不如就种青稞……”
“谷贱伤农”的悲剧再次上演。这不仅打击了贫困户的信心,更可能让他们因产业失败而背负新的债务,陷入更深的贫困。如何建立有效的风险防范机制,成为亟待解决的难题。
这次教训让祁同伟深刻认识到,产业扶贫必须与市场机制建设、风险抵御能力提升同步推进。
他推动建立覆盖主要扶贫产业的“市场价格信息监测预警平台”,及时发布供求信息和价格走势,引导农户理性安排生产,避免盲目扩种。
他积极协调农业保险公司,开发针对主要扶贫农产品的“价格指数保险”,当市场价格低于约定目标时,启动理赔,兜底保障农户基本收益。同时,大力推广“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的订单生产模式,由企业与农户签订保底收购合同,锁定风险和收益。
推动在农产品集中产区建设冷链仓储和初加工设施,延长上市时间,错峰销售。支持龙头企业研发深加工产品,提升附加值,减少鲜销比例过高带来的市场冲击。
在他的建议和推动下,扶贫办会同财政部门,探索设立“扶贫产业风险补偿基金”,对因不可抗力或重大市场波动导致产业失败的贫困户和带动企业,给予一定的贷款贴息或损失补偿,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当扎西在第二年,凭借价格保险理赔和订单农业的保底收入,不仅还清了部分贷款,还有了些盈余时,他特意给祁同伟发来了照片,照片里他举着哈达,站在绿油油的菜地里,笑容灿烂。
为了帮助留守妇女、老人等弱劳动力脱贫,各地兴办了众多“扶贫车间”,将一些技术要求不高的劳动密集型工序放到村里。但祁同伟在调研中发现,很多扶贫车间效率低下,产品质量不稳定,难以持续。
阿依姐,一位四十多岁的苗族妇女,手脚麻利但目不识丁。在一个电子元件组装扶贫车间,祁同伟看到阿依姐对着复杂的图纸和操作说明一筹莫展,只能做一些最简单的辅助工作,计件工资很低。车间负责人抱怨:“不是我们不教,是很多人基础太差,教起来太慢,影响整体效率。订单要求高,质量不过关,客户就要退货。”
“扶贫车间”面临着贫困人口现有劳动技能与岗位要求之间的“鸿沟”。如果没有有效的技能提升,扶贫车间很可能沦为低效的“救济点”,无法真正赋能。
祁同伟认识到,扶贫必先扶智,赋能才能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