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中变得愈发浓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清晨六点整,川味小馆的后厨里,一盏昏黄的孤灯勉强撕开氤氲的蒸汽。
灯光摇曳,在湿漉漉的瓷砖墙上投下林川拉长的身影,像一道沉默的剪影正与夜对峙。
锅盖掀开的刹那,白雾轰然涌起,带着滚烫的湿意扑上他的脸颊,那是触觉上的第一记宣告:火候到了。
林川面色沉静,手腕平稳地倾斜,将一口大锅中熬煮了整夜的汤汁,缓缓盛入一只古朴的青瓷碗。
汤面微颤,映出他左眼深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灰烬色泽。
那汤色金红,宛如流动的熔岩,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折射出妖异的光泽,如同晨曦穿透血云。
耳边传来细微的“咕嘟”声,是汤底残余的香料仍在沸腾低语;鼻腔被一股霸道绝伦的香气瞬间冲垮。辛辣、浓烈,夹杂着八角、花椒与干姜的焦香,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苦,像是烧尽的纸灰混入风中,悲壮而决绝。
这便是“涅盘汤”。
蹲在灶台边阴影里的小七,怀中紧紧抱着那块名为“镜渊”的黑色碎片。
往日里冰冷如铁的碎片此刻却微微发烫,像一块被捂热的暖玉,贴着他瘦弱的胸口起伏。
他曾梦见过它说话不止一次。
每当高烧或雷雨之夜,脑海便闪过火焰中的画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火海中奔跑,身后是坍塌的屋梁,前方却站着一个背影熟悉的男人……而每次醒来,掌心的碎片都在震颤,仿佛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此刻,它又热了。
他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在这一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盯着林川的背影,用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干涩而古老的语调低语:“你是‘持火者’,凤凰会为你燃烧。”
“哐当。”
林川手中的汤勺停在半空,几滴金红的汤汁溅落在灶台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缕刺鼻的焦烟。
他僵硬地转过身,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孩子,自从三年前被他从那场大火中救出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如此清晰、完整的话。
他曾有一次发烧呓语,也提过“凤凰”二字,当时只当是幻觉……可现在?
他缓缓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目光与小七平齐,声音也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奇迹:“小七,刚刚的话……是谁教你的?”
小七的眼神只清明了一瞬,便迅速涣散开来,恢复了往日的迷茫。
他不再看林川,只是抱着碎片,如同梦呓般喃喃重复着几个字:“七贤街……找老卜……七贤街……”
话音未落,他怀中的“镜渊碎片”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意志,剧烈地震动起来。
嗡鸣声由内而外响起,低频震动传至地面,连灶台上的碗筷都轻轻共振。
紧接着,碎片竟挣脱了小七的怀抱,自行飞起,悬浮在半空中,黑色的尖端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七贤街。
林川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唯有当“涅盘汤”完成、天地间的火气达到临界点时,“镜渊”才能短暂苏醒。
而这口汤,正是以“火眼椒”为主料,辅以九种辛烈之物文火慢煨十二时辰而成。每一粒辣椒,都是他曾动用“鬼眼”预支天命之力后,在自家后院悄然生长出的异种。
他下意识地顺着碎片所指的方向望向窗外。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老旧的街区轮廓模糊。
但在那片灰白之中,他依稀辨认出一个熟悉的、在风中微微摇晃的破旧招牌。
卜天问命。
刹那间,一股冰冷的电流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三年前,在那场让他失去一切的任务中,他被烈焰吞噬,意识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秒,眼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正是这块招牌在冲天火光中疯狂摇晃的剪影。
那一碗涅盘汤留在灶上冷却,如同凝固的太阳。
林川系上深蓝色围裙,提上双层食盒。他从不习惯空手拜访任何人,这是他作为厨师的最后一点坚持。
走出巷口时,肩头微湿,不知是雾气还是头顶晾衣绳滴落的水珠。
辣子鸡的香气在潮湿空气中凝而不散,像一条无形的引路红线,牵引着他走向街尾那块摇晃的旧招牌。
当他踏上七贤街的青石板时,已是上午九点。
露水浸润石缝,泛着幽幽冷光,脚步落下时有轻微的“嗒”声,回荡在寂静的晨街。
街道两旁是挤挤挨挨的低矮老屋,晾衣绳如蜘蛛网横跨头顶,五颜六色的衣物随风轻摆,水珠不时坠下,砸在石板上碎成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溅起微凉的触感。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铜锈气息,来自那些常年不见阳光的门环。
他停在了那家“卜天问命”的铺子前。
铺面很小,门板褪色剥落,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推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雾中不见身影,唯有脚印一行,延伸至远方,很快又被新降的露水抹去。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干瘦的老人正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
老人白发乱糟糟的,如同一个被捣毁的鸟巢,眼皮低垂着,仿佛已经睡去,只有一双枯瘦如鸡爪的手还在桌上缓缓拨弄着三枚泛着铜绿的古钱。
铜钱表面裂纹细密,其中一枚竟浮现“乾卦碎两次”的刻痕,另一枚则隐隐透出血丝般的纹路。
“你来了。”老卜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林川将食盒放在旁边的旧桌上,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老卜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带着‘茧’,也带着‘眼’。”
林川的眉毛猛地一挑:“你知道我?”
“呵呵,”老卜发出一阵低沉的轻笑,终于舍得将眼皮抬起一条缝,“你左眼里烧着一根灰色的羽毛,胸口里养着一颗坠落的星辰。你这样的人,走一步,天道就要在账本上记一笔,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话音一转,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的眼白中,瞳孔竟不是黑色,而是像一片缓缓旋转的深邃星河,仿佛能看透过去未来,洞悉一切因果。
“你每一次动用那只眼睛,都是在向天道预支力量,同时也会在你身上积下一分‘天罚’。当这天罚积满七十二次,九天之上的雷劫便会为你而降,将你连同你守护的一切,尽数化为飞灰。”
林川的心脏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传遍四肢百骸。
他自己默默计算过,从得到这只“鬼眼”至今,他已经动用了六十八次。
只剩四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阳光已斜穿屋檐,洒在褪色的门板上,正是午后最慵懒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