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声的雷光并非幻觉,它像一根烙铁,狠狠烫在林川的视网膜上,右眼瞳孔深处的银色雷纹随之剧痛一瞬,仿佛活了过来,要挣脱眼球的束缚。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天地间的异象已然消失,只剩下七贤街尽头泛起的鱼肚白。
天亮了。
小馆后厨的灯火却早已亮了一夜。
灶火未熄,铜锅微鸣,蒸腾的热气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盘旋,凝成细密水珠,缓缓滑落。
浓郁的骨汤香气混杂着上百种香料的霸道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翻腾、碰撞,最终融合成一股能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暖流。那是记忆的味道,是童年灶台边母亲哼唱的曲调,是深夜归家时一碗热汤的承诺。
一口定制的巨型汤锅内,汤色赤红如岩浆,表面浮着一层七彩斑斓的辣椒油,如同凤凰尾羽,在火光映照下流转出金属般的光泽。
汤面不时鼓起气泡,炸开细碎的“噼啪”声,仿佛有生命在低语。
锅底符文隐现,随汤流缓缓旋转,竟与林川搅动汤勺的节奏隐隐共振。
林川站在锅前,一夜未眠让他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
他手持长柄汤勺,手腕沉稳,每一次搅动都如行云流水,力道、速度、时机,分毫不差。
勺尖划过汤面,带起一道弧形涟漪,宛如调和阴阳的仪式。
“林川,碗来了。”苏晓的声音温柔地打破了后厨的寂静。
她抱着一摞厚厚的纸碗走进来,白皙的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发丝贴在额角,指尖还残留着胶水的黏意。
每一个碗的外壁上,都贴着一个她亲手绘制的卡通贴纸。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抱着一个比她还大的饭碗,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小婉。
“我画了好多,希望每一个吃到川汤的人,都能看到她的笑。”苏晓将碗轻轻码放在操作台上,眼中有水光闪动。
指尖抚过贴纸边缘时,她忽然轻声道:“昨天夜里……我梦见她了。她说,想吃辣一点的汤。”
角落里,刀哥切葱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盯着案板,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大手上,又缓缓移向围裙口袋。
那里藏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边缘锋利,上面刻着一串早已模糊的编号:B-073。
他曾是实验舱里的“B-073”,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从没吃过一顿热饭,更没见过谁为他流泪。
可此刻,他望着那个小女孩的笑脸,喉咙突然发紧。
沈清棠紧随其后,一身素雅旗袍衬着烟火缭绕的厨房,竟奇异地和谐。
她将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的金色蟾蜍护身符放在灶台最显眼的位置,低声道:“金蟾镇火,也能安抚锅里的‘灵’。这锅汤,不止是给人喝的。”
话音落下,汤锅竟轻轻一震,表面浮沫自动聚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形,转瞬又散去。
林川眼神微动。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这一锅汤,融了太多人的执念、记忆与魂魄。
秦雨桐蹲在角落,小心翼翼拆开刀哥手臂上渗血的绷带。
伤口深可见骨,新愈合的肌肉又被撕裂。
“你又逞强。”她语气责备,手却轻柔得像怕惊醒一场旧梦,“你说过小时候从没吃过一顿热饭?现在倒愿意拿命去换一碗汤?”
刀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只是笑容略显苍白。
“秦医生,俺这副厨,一个月好几万的工钱呢。总得对得起老板不是?”他说着,另一只手继续切葱花,手腕的伤让每一次落刀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可切出的葱花仍薄如蝉翼,均匀如织。
林川没有回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被磨得边角发亮的日记本,那是小婉留下的。
纸页泛黄,字迹稚嫩,每一页都写着“妈妈我想你了”。
他将日记本郑重地放在灶台上,与金蟾并列,然后点燃三支清香,深深鞠了一躬。
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下来。
蒸汽的嘶鸣也仿佛退去,只剩香火燃烧的细微“嗤”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静静站着,目光汇聚在那一缕青烟上。
苏晓拿起日记本,翻到被折起的一页,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轻声读了出来:“妈妈,我又梦到你了。我想吃你做的川汤,要放很多很多辣椒,辣一点,再辣一点,就像你抱着我的时候那样烫……”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刀哥切葱的手猛然停住。
他放下菜刀,粗糙的大手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擦了擦,动作缓慢而庄重。
然后,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块锈铁片,低头看着编号,眼神由麻木转为决绝。
“小婉。”他一步步走到汤锅前,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你听着。这锅汤,老子守的不是这条烂命,是人心。”
话音未落,他已将铁片掷入滚沸的赤红汤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