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无声地舔舐着锅底,三根指针像是被赋予了不同的生命,各自以独特的韵律颤动着,爬升着。
锅壁泛起细密的水珠,在高温下迅速蒸腾成一缕缕肉眼难辨的白雾,缭绕在灶台上方,如同某种古老仪式中升腾的香火。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油脂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赤髓”液体受热后释放出的独特气味,沈清棠称之为“活体热感的呼吸”。
老灶佝偻的身影如一尊沉默的石像,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那三组不断变化的数字,仿佛那不是温度,而是整条巷子所有人的心跳。
他的手掌贴在南侧锅壁上,粗糙的掌纹与滚烫的金属相触,传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震颤。
这不只是触觉,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共鸣。
他知道,这三口锅里的液体并非寻常之物。那是沈清棠用“川火”光团代谢物提炼出的“赤髓”,比水重三倍,沸点高达112℃,蒸发极慢,且对生物热源极其敏感。
哪怕巷口走过一只流浪猫,也会让指针轻微偏移0.3℃。
98℃,72℃,45℃。
林川的声音很低,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苏晓心里的那片静湖:“九十八度,是巷子里炊烟升起,一切如常的温度,代表我们可以开门迎客。七十二度,是警戒线,意味着有不该出现的人在巷口徘徊,需要收敛。至于四十五度……”他的目光穿过厨房的油烟,望向巷子深处,喉结微动,“就是‘他们来了’,需要熄火关门,所有人就地隐藏。”
苏晓瞪大了好奇的眼睛,鼻尖几乎要碰到滚烫的锅壁,热浪扑面而来,让她睫毛微微颤抖。
她能听见锅内液体缓慢沸腾的“咕嘟”声,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的低语。
指尖试探性地靠近锅沿,还未触及便感到灼痛般的热流窜上神经。这三口锅在她眼中瞬间变得神秘而神圣。
“这么神奇?我能学吗?”
林川回头看她,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住,脸颊因靠近高温而泛红,唇瓣微微张开,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执拗。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想学这个,你得先学会另一件事。”
“什么?”
“用你的体温,去感知别人话语里的谎言。”
苏晓的脸颊微微泛红,心跳忽然加快,耳膜里甚至响起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
她不服气地嘟起嘴,带着一丝娇憨与狡黠,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你现在测测,我喜欢你……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空气瞬间凝固。
林川端着汤勺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汤汁险些溅出。
那一瞬,他仿佛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晨露的气息,触觉记忆如潮水涌来。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蜷缩在巷口屋檐下,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时,指尖曾不小心擦过她的颈侧,温热得像一块融化的糖。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应这记突如其来的直球,身下的凳子就被人从后面狠狠踹了一脚。
楚歌清冷的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响起:“林川,别忘了她还是个学生,少在这里撩拨。”
林川狼狈地稳住身形,无奈地看了楚歌一眼,最终只能将视线从苏晓那双清澈又期待的眸子上移开。
他低头整理袖口,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知道,那一句“我喜欢你”不是玩笑。
但他更知道,在这个随时会塌陷的巷子里,温柔是最奢侈的负担。
直播间的灯光熄灭,林川摘下耳麦,掌心一片潮湿。
他望向窗外,苏晓的身影正在远处晃动。
刚才那句告白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
他闭了闭眼,低声呢喃:“傻姑娘……在这条巷子里,喜欢谁,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上午十点,小馆二楼的直播间准时亮起了灯。
林川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厨师服,面对镜头时,他脸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川味小厨神”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镜子里映出他收敛笑意的脸。现在,你是“川味小厨神”,不是林川。
今天的直播内容是“夫妻肺片”,一道考验刀工和调味的硬菜。
“好的朋友们,我们今天处理牛杂,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刀法。”他一边用沉稳的语速讲解,一边手指灵活地在砧板下轻轻一按,一个微型震动器无声地嵌入卡槽。
“记住,刀刃要斜着切入,手腕发力,力道用三分即可,这样切出来的肺片才能薄如蝉翼,入口即化。”
每一次落刀,每一次切片,都并非随心所欲。
刀锋与砧板碰撞的瞬间,会产生特定频率的微弱震动,通过线路传导出去。
这不是简单的节奏传递,而是林川以厨艺为壳,编织出一套“动作密码”,每一刀都暗含方位、力度与呼吸节律。
这些信号经由叶知夏开发的“影语协议”实时解析,结合身份识别码与时间戳,转化为个性化训练指令。
此刻,巷子里许多看似在做家务、打盹的居民,耳朵里都塞着微型耳机。
那富有节奏的“笃、笃、笃”声,在他们耳中被翻译成了一套截然不同的指令。“左三步,提膝,沉肘……这是‘影刺’基础步法的第一式,‘潜行’。”
直播间角落的屏幕上,叶知夏的脸庞通过远程连线清晰地显示出来,她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背景是现代化的办公室。
“林川,按你的要求,知夏集团已经完成了对巷北那座废弃工厂的收购,初步改造方案已经发到你邮箱。很快,那里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技能培训中心’。”
林川头也不抬,手里的刀依旧稳健如飞:“知道了。记得在中心厨房,给我装一个最大的灶台,要三口锅的那种。”
两小时的直播结束,弹幕渐渐归于寂静。
当最后一帧画面消失,林川脸上的笑容也随之褪去。
日头渐高,油污的窗玻璃映出扭曲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