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倒映着雷劫与末日的眼眸,最终缓缓垂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油烟浸染的玻璃窗,在川味小馆的厨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斑在灶台边缘跳跃,像一粒粒碎金,又被升腾的蒸汽轻轻搅动,晕染成流动的暖色。
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层次感:焦糖在锅底轻响的微香、葱花爆油时“滋啦”一声炸开的听觉冲击、面团在掌心揉捏时微微粘腻又柔韧的触感——这一切都让人心安。
林川的手指稳定而灵巧,将一抹翠绿的菠菜汁和入面团,指尖沾着湿滑的汁液,却动作如舞。
他闭着眼也能感知到每一丝纤维的延展,仿佛这团面不是食材,而是呼吸中的脉搏。
他身旁的灶台上,巨大的蒸笼正冒着滚滚白汽,一层层掀开便有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竹篾特有的清香与糯米粉的甜糯气息。
食物的香气浓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却又令人莫名安心。
窗外,那只俯瞰众生的“天罚眼”依旧悬于苍穹,冰冷、漠然,如同命运之瞳。
可在这方寸厨房里,人间烟火的温度竟真如一道无形屏障,将那股压迫感隔绝在外。
沈清棠轻轻掀开一口沸腾高汤的锅盖,金属与陶沿摩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白雾轰然升腾,瞬间模糊了窗玻璃上那冰冷恐怖的倒影。
她凝视着手中厚重的锅盖,铁质冰凉,边缘已被岁月磨出圆润的弧度,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
她忽然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轻声问道:“你说,这锅盖……能挡住天上的雷吗?”
林川头也不抬,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嘴角却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锅盖压得住锅里的沸水,就能压得住自己的命。水会沸,命会腾,压住了,就是一道菜,压不住,就是一场灾。”他的声音低沉,像灶火下的柴薪噼啪作响,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笃定。
话音未落,小馆那老旧的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仿佛门轴在痛苦地哀鸣。
晨光被一道灰影割裂,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每一步都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脚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哑的刮擦声。
来者正是断情僧。
他那双本该蕴含慈悲的眼眸此刻却空洞无神,宛如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影。
然而,在他踏入门槛的一瞬,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某种记忆的电流击中。
他手中捧着一盏古朴的青铜灯,灯身布满铜绿,铭刻着扭曲的符文。
灯芯处跳动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丝毫温度,反而散发着死寂的寒意,连空气都被冻结成细小的霜晶,在灯光周围簌簌飘落。
随着他前行,门口盆栽里本还生机勃勃的绿萝,叶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如同生命在无声燃烧殆尽。
那盏灯,是为“灭情”而生——据传,乃由天罚所赐,专噬人间情念,炼心为灰。
上午,七贤街。
断情僧无视了街上所有人的惊异目光,径直走到那块饱经风霜的石碑前。
石碑表面刻着模糊的字迹,无人识得,只知它立于此地已逾千年。
他将手中的“灭情灯”轻轻放下。
刹那间,幽蓝的灯焰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轰然暴涨,化作无数道蓝色符文,如蛇般缠绕石碑,瞬间构成了一座诡异的法阵。
阵法一成,整条街道的空气似乎都被抽空了。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开始蔓延,皮肤上泛起鸡皮疙瘩,呼吸都带上霜气。
街角恋人的低语戛然而止,他们相视的眼神突然变得陌生;孩童的欢笑凝固在唇边,转为茫然的抽泣;店家热情的吆喝声也像是被冻住,只剩干涩的回音。
这些由情念化作的温暖光晕,竟被那蓝色法阵疯狂地拉扯、吞噬,化作灯焰的养料。
“不对劲!”小馆里,一直闭目养神的老灶猛地睁开眼,一巴掌拍在冰冷的灶台上,震得碗碟轻颤,“我的热感告诉我,这火……是死的!是没有根的邪火!它不燃物,只焚心!”
林川早已冲出小馆,眼神凝重如铁。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在自己手腕上轻轻一划。
殷红的鲜血滴落,却并非落在地上,而是精准地落入他面前一口早已备好的大铁锅锅底。
血珠砸在冷铁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竟未四散,反而如活物般向四周蔓延,渗入锅壁的微小缝隙。
“起!”
一声低喝,仿佛一道军令。
刹那间,存放在小馆后院、由七贤街坊邻自发凑来的一百口大小不一的铁锅,竟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似金属共振,倒像百人齐诵的祷言,带着悲欢离合的余温。
林川灶台下的那朵本源灶火冲天而起,瞬间分化成百道火线,精准地射入每一口铁锅之下。
熊熊的灶火,是人间烟火最精纯的凝聚,是万家情念最炽热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