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姑姑去内殿请示太后,苏郁安静地站在廊下,她心里清楚,这趟寿康宫之行绝对不会太好受。果然,没多久的功夫,孙姑姑没有出来,出来的是寿康宫的一个宫女,拿了一个蒲团出来,说是皇贵妃来的太晚,误了时辰,太后已经在礼佛了,命苏郁跪着等候。苏郁心里冷笑了一声,看,这不就开始了吗?可是她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跪在了面前的蒲团上。
晨光已经升高,照在她品月色的宫装上,照得那暗纹的云雁若隐若现。她跪得笔直,脊背挺着,眼睛看着前方紧闭的殿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太监宫女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都放轻了,眼神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皇贵妃在跪着,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寿康宫里无声地传开。扫地的太监看见了,端茶的宫女看见了,廊下候着的小太监们也看见了。他们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心里都在想,昨儿还那么风光的人,今儿就跪在这儿了。
苏郁知道他们在看,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跪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蒲团虽软,跪久了膝盖还是发麻,可她没动。
“太后,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孙姑姑站在太后身边小声说着。
太后靠在榻上,捻着佛珠并没有睁眼,“怎么?半个时辰就撑不住了吗?”
“没,还在跪着,背都没弯。”
太后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了眼睛,她从窗口望去,正好可以看到苏郁的身影,她跪在廊下,背脊挺得笔直,品月色的宫装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素净。周围太监宫女来来往往,她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像一株压不弯的竹。
没有委屈,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半分乞怜的姿态。就那么安安静静跪着,垂着眼,脸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情绪。
太后指尖的佛珠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本是想挫一挫她的锐气,教她知道什么是尊卑,什么是敬畏。
可这半个时辰跪下来,那人没闹、没怨、没求、没乱,反倒像她这个太后,在以大欺小,刻意刁难。
一股无名火突然袭上太后的心头,她重新闭上了眼睛,“既然喜欢跪,那就继续跪着。”
孙姑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孙姑姑再次提醒,“太后……”
“一个时辰了?”太后再次睁开了眼睛,可是还是没看到她想要的画面。外面的苏郁,依旧跪的笔直。
“太后,一个时辰,也差不多了,时间久了奴婢怕……”
太后抬起眼皮,看了孙姑姑一眼,“怕什么?”
孙姑姑低下头,不敢再说了。太后又把目光投向窗外,苏郁还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全是汗,可那腰板硬是一点没弯。
颂芝心疼主子,跪在苏郁身边,想拿帕子给她擦擦汗,可苏郁却躲开了,“不许擦,去一边站好。”
“可是娘娘……”
“站好。”
苏郁的声音不大,却让颂芝再不敢动。她只能退到一旁站着,眼眶红红地看着自家主子。
汗水顺着苏郁的额角往下淌,滑过脸颊,滴在品月色的宫装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就那么跪着,眼睛看着前方紧闭的殿门,一动不动。
膝盖早已痛到麻木,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扎着,可她脊背连一丝弧度都没有,依旧挺得如剑一般。虽然难受,可是她的心在雀跃着,她是在把太后的刁难,一寸寸,变成太后自己的枷锁。想起明日满宫会有多少流言起来,她心里就高兴。
周围来往的太监宫女脚步更轻了,眼神却更密了。皇贵妃的贴身宫女跪着求着要给主子擦汗,可主子不让。这一幕比刚才皇贵妃在跪着更有嚼头。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殿内,太后收回目光,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原本只是想让她跪一跪,让全后宫看看皇贵妃在寿康宫跪着,杀一杀她的威风。可现在呢?她跪得比谁都直,比谁都硬,比谁都……漂亮。
那些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回去会怎么传?
“皇贵妃在寿康宫跪了一个时辰,腰都没弯一下。”
“太后让她跪着,她就跪着,一句求饶都没有。”
“啧,那气派,倒像是太后在为难她似的。”
太后攥紧了佛珠,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猛地坐起身来,对着孙姑姑说道,“让她进来。”
孙姑姑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退下。
殿门缓缓推开的那一刻,日光涌了进去。
苏郁缓缓抬起眼,眸底一片平静,无波,无澜,亦无半分惧色。她撑着发麻的膝盖,缓缓起身,裙摆轻扫过地面,没有半分狼狈。
颂芝连忙想去扶,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她自己一步一步,稳稳踏入殿内,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踩得无声,却像踩在太后的心口上。
殿内香烟缭绕,静得能听见佛珠轻擦的声响。苏郁行至殿中,不等吩咐,便屈膝稳稳跪倒,身姿端方,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