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醒了。”
冯若昭睁开眼睛,看见安陵容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着,看见她醒了,又哭又笑。
“哭什么呀……”冯若昭想伸手帮她擦擦眼泪,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安陵容急忙抓住了她的手,“太医说你伤的重,要静养不能乱动。”
“终究……还是把太医叫来了。”冯若昭慢慢扭过了自己的头,觉得十分丢脸。
“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能不叫太医!”
“太医来了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多个人知道我的不堪而已。”
“姐姐……”听到她这样说,安陵容的心更疼了,她握着冯若昭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又伸手轻抚着她的额头,“别担心,没有人敢乱说话的。太医只诊了脉,医女我也没有让她近你的身,药是我亲自上的,除了我,没有人看见那些伤。”
冯若昭慢慢抬起头看向了安陵容的眼睛,“那你……看到那些伤……会嫌弃我吗?”
“不会!”安陵容收紧了握着她的手,“我对你只有心疼,绝不会什么嫌弃!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
“跟你没关系,不要自责。”冯若昭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安陵容的脸,“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跟皇上之间的……与你无关。”
“可源头在我,若不是为了给我掩盖,你昨日也不会去养心殿,不去养心殿也就不会……”
“这和我什么时候去养心殿有关系吗?他若是真的把我当人,就算我日日去养心殿,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若是不当人……”冯若昭苦笑了下,“我受伤……我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不要自责,跟你没关系。”冯若昭说着轻轻擦拭着安陵容的泪水,“皇上那边……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了意外和天罚,皇上也说不会再追究了。柔嫔……估计起不来了,但你可得把所有尾巴都扫干净,千万别给她任何机会反咬。”
安陵容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温度,“你放心,我都做好了,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那就好……”
“姐姐……真的不恨我吗?”安陵容轻声问道。
“傻瓜……”冯若昭轻轻笑了,“你和弘晧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盼头,我对你……无论何时,都不会有恨。”
“姐姐……”安陵容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却不敢放声哭,只死死咬着唇,把呜咽咽回去。
“不哭了……不哭了……”指尖轻碰着她的发梢,冯若昭柔声哄着她。
安陵容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眼前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连抬手都费力,却还在温柔地哄她。她再也忍不住,轻轻俯下身,朝着她的唇凑了上去。
“容儿……”冯若昭下意识地要挡,她害怕,害怕自己这快被折腾烂了的身子被她嫌弃。
“别怕,姐姐别怕。”安陵容轻抚着她的眉骨,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她没急着离开,只是看着她眼睛,“从现在开始,姐姐不要什么事都藏着掖着,怕人看到。姐姐有我,别怕什么丢人,什么不堪,在陵容眼里,姐姐永远都是最好的,最值得被珍惜的那一个。”
安陵容的话音刚落,冯若昭的眼泪便再也绷不住,成串地滚落下来,砸在枕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半生隐忍,半生委屈,她在这深宫之中守着规矩,撑着体面,事事周全,人人称赞,却从未有一人,像安陵容这般,把她的难堪视作珍贵,把她的破碎视作珍宝。
她曾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要在帝王的冷漠与磋磨中,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朱墙之内,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她也值得被人捧在心尖上呵护,值得被人坚定地说一句,你最好,你最珍贵。
“容儿……”冯若昭哽咽着,再也撑不住那副强装的坚强,伸手微微环住安陵容的脖颈,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身上的伤口依旧疼得钻心,可心口那一处冻了半辈子的地方,却在此刻,被一点点焐热。
她用力抬高了脖子,试探着慢慢吻住了安陵容的唇。安陵容忙抬手托住了她的后颈,一点一点将吻加深。两个人的眼泪都肆意地流着,混着满心的酸涩与暖意,流进嘴里却是甜的。
深情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些微喘。安陵容守在冯若昭的身边,轻轻理着她的头发。
“睡了许久,姐姐肯定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都可以,随便吃些就好。”
“不,我要姐姐说,姐姐想吃什么,便让厨房做什么,不是随便,不是都行。姐姐想要的,才是最重要的,不需要任何人替姐姐拿主意。”
冯若昭愣了一下,她看着安陵容,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安陵容没有催她,她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手指还在轻轻理着她的头发。
冯若昭想了很久,想吃什么呢?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入宫这么多年,她吃的从来都是御膳房做什么就吃什么,皇后赏什么就吃什么,逢年过节该吃什么就吃什么。没有人问过她想吃什么,她也没问过自己。她的想法,重要吗?
“我……我想喝粥,青菜肉末粥……”冯若昭的声音很小。
“好,那就喝青菜肉末粥,熬得软烂些,可以吗?”
“嗯。”冯若昭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去告诉如意。”安陵容说着站了起来。
“容儿……”冯若昭抓住了安陵容的手。
“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冯若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数十五下。”
“嗯?”冯若昭疑惑地嗯了一声。
“数十五下我就回来。”
听到安陵容的话,冯若昭轻轻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不是孩子,都需要保证不是吗?数十五下。”
冯若昭目送着安陵容快步走出内殿,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她乖乖靠在软枕上,望着帐外轻轻晃动的灯影,真的慢慢数了起来。
“一、二、三……”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像孩童守着一个天真的约定。
平日里在宫里,她连喘口气都要掂量分寸,从来没有人会跟她说数十五下我就回来。更没有人,把她的不安,当成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小事。
“九、十、十一……”每数一个数,心里就多一分踏实。身上的疼还在,可心口那处暖得发涨,连呼吸都软了下来。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只能硬撑。撑得住要撑,撑不住也要撑。可现在才知道,原来有人会把她的脆弱捧在手心里,会记得她怕孤单,会给她一个小小的、能数完的等待。
数到最后一个数时,殿门轻轻被推开了。安陵容笑着回到了她的床边,“数到几了?”
“十五……刚刚好。”
“没有说话不算话是不是?”
“嗯。”她笑着,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发誓,以后对你说的话,每句话都算话。”安陵容用帕子轻轻擦着她的眼泪。
“我信……”她郑重地点着头。
“再睡一会儿吧,粥好了,我叫你。”安陵容将她的手重新拢回自己的掌心。
冯若昭闭上眼,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彻底卸下了所有的硬撑。她很快睡去,眉间再也没有蹙着的忧愁。安陵容低下头,在她额头再次落下轻轻一吻。她知道,她们两个人并没有可以对抗皇权的能力,甚至她们的命,都在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但那又如何呢?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屋子里,她们是彼此的。哪怕这一生都要困在这把人压的喘不过气来的紫禁城里,但她们至少拥有过这属于她们的宁静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