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隐?”太后冷笑一声,佛珠在指间捻得发紧,“她的难言之隐,不过是怕得罪皇上,怕坏了她那贤良淑德,安分守己的好名声。”
“皇上拆了哀家的佛堂,砸了哀家的佛像,这是打哀家的脸。整个后宫都看着,她宜修身为哀家的侄女,后宫的皇后,却一连三日不闻不问。她不是不能来,是不敢来。她怕一来,就被皇上视作是哀家的人,怕影响了她的地位,怕丢了她在皇上心里那点乖巧懂事的体面。如今风头过了,她才姗姗来迟,装一副孝顺模样来请个安。不过是做给外人看,免得落人口实,说她不孝不悌,忘恩负义。”太后闭上眼,声音冷得发沉,“她心里只有她的后位,只有她的安稳。哀家这个姑母,在她眼里,早已比不上皇上的一句赞许。让她回去吧,哀家不想见。见了,也只是虚情假意,彼此难堪。”
“是。”孙姑姑见太后态度坚决,也只能默默退出了佛堂。
不多时,她来到殿外,对着静立在廊下的宜修躬身一礼,“皇后娘娘,太后身子不适,心绪也不宁,今日不便见您,您请回吧。”
宜修没有半分意外,只是轻轻颔首,“既如此,那本宫先回去了。劳姑姑转告太后,好生静养,凤体为重。佛堂之事,本宫会寻机与皇上进言。”
“老奴记下了。”
宜修不再多言,转身带着绘春缓步离去。她本就不是真的想来劝和,也从没指望太后会给她好脸色。来这一趟,不过是尽皇后该尽的礼数,堵上后宫那些闲言碎语罢了。至于太后心中的怨怼,她无力化解,也无心再顾。此刻她心里念着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一路无言,宜修回到了景仁宫。一进寝宫,她立刻看向了床榻。可是出乎意料,床上空空如也,苏郁不在。
“剪秋,她人呢?”宜修疑惑地问道。
“回娘娘的话,皇贵妃刚才醒了,问皇后娘娘去了哪。奴婢说去了寿康宫,她说娘娘可能还要有一会儿才回来,她去咸福宫瞧瞧敬贵妃。”
“自己身子都没好,还有心思去瞧别人!”
“不然奴婢派人去把皇贵妃接回来。”剪秋伸手接过了宜修脱下了披风。
“好好的做那多余的事干什么?她又不是小孩子,还用得着本宫时刻不离地盯着?不让她看看,她始终是不放心的。本宫就是心疼她,她身子还没养好,怕她腿疼。你去准备些热水,等她回来本宫给她敷敷膝盖。”
“是,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只是娘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见到太后吗?”剪秋扶着宜修坐下,给她倒了热热的红枣茶。
“太后心里还有气呢,不愿意见本宫。”宜修抬手接过,慢慢喝了一口,“不见更好,省得本宫费心思,还得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
“其实太后也不是只不见娘娘,其他人太后都没见。不过听说有几个太妃得知了这事,去养心殿劝皇上去了。但皇上没给面子,全都派人送回去了。”
“嫔妃没有去劝的吗?”
“贞嫔和康常在去了,听说跪在养心殿门口,说太后礼佛多年,佛堂不能说拆就拆,求皇上三思。皇上让苏培盛出来传话,说谁再胡说八道,就跟着一起搬去寿康宫住。两人吓得脸都白了,磕了个头就跑回来了。”
宜修轻笑了一声,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
“娘娘,咱们要去吗?奴婢觉得这也许是个能给皇贵妃抬高身份的好机会。”
“不能去,剪秋,什么事,过犹不及。本宫已经在花房和皇贵妃吵过了,也因为金丹的事去养心殿被皇上训斥过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不然……戏就过了。再说了,本宫也不是那贱骨头,谁愿意被他骂!”
“娘娘说的是,是奴婢考虑不周。”剪秋说着轻轻给宜修揉着肩膀,“奴婢总是会心急,永远也没有娘娘和皇贵妃那般的七窍玲珑心。”
“干嘛这么说自己,你做的已经很好了,这么多年,要是没有你,本宫也撑不到和阿郁见面。这后宫里,人人都有算计,人人都有图谋。便是阿郁,她与本宫同心,可有些苦楚,有些难堪,本宫也不能尽数摊在她面前。唯有你,跟着本宫这么多年,知本宫的痛,懂本宫的难,从没有半分二心。”
“从跟着娘娘的那天起,奴婢就认准这辈子只有娘娘一个主子。对娘娘,要投入所有的真诚与忠心。所以有时候,奴婢会有些钻牛角尖,那时候,对皇贵妃的意见很大,总觉得……她不值得娘娘去那样付出。”
“那是因为你,一直把她放的位置就不是跟本宫对等的。你总觉得她应该像你一样,对本宫忠心不二,可那不是她的位置。她不是忠仆,也不是死士。她有她的自由,不该是只围着本宫一个人转。就像刚刚,本宫问她去了哪,你听到本宫抱怨的第一时间是把她叫回来。你觉得,本宫只要想见她,她就一定要在。可是剪秋,她是个独立的人,她有她的朋友,有她惦念的人,不能只围着本宫一个人转。”
剪秋垂着眼,手上的动作轻了许多,“娘娘说得是……经娘娘这么一点拨,奴婢才真正想明白。是奴婢愚笨,一心只想着护着娘娘,竟从来没细想过皇贵妃娘娘也是个有自己去处,有自己心思的人。”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更轻,“奴婢以后再也不会这般拘着她了。”
“知道了就好。”宜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准备晚膳吧,做些她爱吃的,总喝汤汤水水的,她不高兴了。”
剪秋应了声“是”,轻轻福了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宜修独自坐在榻边,指尖还留着几分方才触碰的温度。她望着殿门的方向,眼底慢慢漾开一点浅淡又柔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