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皇贵妃娘娘端庄持重,仪态无半分差错,满朝文武,皆有目共睹。”苏培盛垂首应道。
皇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很好。”
那日的世兰,比宜修更明媚,比这宫里所有女人,都更懂分寸。他喜欢看她眼底那份近乎崇拜的顺从,喜欢看她接过他赐予的荣宠时,既骄傲又带着几分惶恐的模样。那是完完全全的掌控,是将一颗明珠握在掌心随意拨弄的快乐。
宜修自然是柔顺的,可那份柔顺里,总带着几分她自己的风骨与底线。更何况木兰围场那一刀,她替他挡下,伤了根本,坏了身子。
那一刀扎进她心口,也像扎在了他与她之间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恩情太重,愧疚太深,他反倒始终没有办法像对待世兰这般,肆无忌惮地予取予夺,毫无顾忌地拿捏掌控。
他更恼她那一身忍功,不论他如何冷落,如何不给颜面,如何偏宠旁人,宜修永远能咽下去,能稳住,能不动声色地圆回来。她越是隐忍,他越是烦躁。那副从庶女时便刻在骨里的小心翼翼的惶恐与周全,他瞧着便刺目。因为那根本不是她一个人的模样,那是他当年做庶子时,也藏在骨子里的卑微与收敛。她每忍一次,便替他把那段最不堪最步步为营的岁月,重映一遍。
可偏生,他又要敬重这份隐忍,因为这才是皇后该有的样子。不妒、不闹、不怨、不抢,稳得住后宫,撑得住体面,把所有委屈都咽成端庄。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皇后,可真当她做到了,他又嫌她太懂事,太无趣,太没有脾气,连争一争闹一闹的真心都不肯给他。
他厌她的惶恐,又要她的安分。他嫌她的隐忍,又敬她的得体。他恨她照见了他自己,却又不肯承认,那厌恶里,大半是厌自己。怎么都不对,怎么都不顺心。
宜修是他的皇后,是他的恩人,是他要敬、要怜、要顾全颜面的人。可世兰,是他亲手捧起来的刀,是他称心顺手的棋子,是能让他完完全全体会到帝王独尊滋味的人。
皇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龙涎香烟雾缭绕,将他眼底那点复杂与凉薄尽数掩去。
“皇贵妃,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回皇上的话,翊坤宫宫人来回话说,皇贵妃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是双腿膝盖还有些青紫。”
“嗯,在寿康宫,她受委屈了。你明日去传朕口谕,皇后久病缠身,不堪操劳。”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往后六宫诸事,皆交由皇贵妃署理,凡升降赏罚,宫规处置,俱由她一人做主,不必事事请示。”
苏培盛心头一震,连忙俯身叩首,“奴才遵旨。”
一道口谕,便将后宫实权,尽数交到了苏郁手里。
皇上抬眸望向窗外,神色看似漠然,心底却缠满了理不清的丝线。他对宜修,从无什么浓情蜜意,可也绝不是一句责任便能说清。他们是年少夫妻,曾在潜邸里相互扶持,她是唯一一个见过他落魄,陪他隐忍,替他掌家理事,撑过那段最不得志岁月的人。
可也正因如此,宜修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镜子,时时刻刻照着他当初的无权无势,不被重视。他厌弃这面镜子,厌弃被提醒曾经的狼狈,厌弃她身上那股与他共过贫贱的烙印,更厌弃她出身不高,却偏偏占着皇后之位,占着他最不能轻慢的名分。
他嫌弃她不够光鲜,不够顺从,不够让他随心所欲地掌控。可他又偏偏用得着她,用得着她稳得住后宫,用得着她滴水不漏的管家本事,用得着她替他稳住潜邸旧臣的心。
更要命的是木兰围场那一刀,她替他挡了。那一刀扎在她身上,也扎成了他这辈子甩不掉,推不开,还不清的恩情。
他不想欠她,却不得不欠。他想远离那段落魄过往,可宜修就站在那里,提醒着一切。他想随心所欲地宠谁、弃谁,可对着她,那点帝王的肆意,偏偏就被愧疚绊住了手脚。
他不爱她,可也放不下她。他不疼她,可也不能薄待她。他嫌她刺眼,嫌她提醒他不堪回首的从前,却又不能不护着她最后的体面与安稳。所以他把后宫的权力全给了世兰,留着宜修却又架空她,用最体面的方式,把她圈在景仁宫。不让她操劳,不让她涉险,也不让她再时时刻刻映出他的狼狈。
全了她的皇后尊荣,全了他的救命之恩,
也全了他自己心底那点别扭、愧疚、厌弃与无法割舍的纠缠。
当然,对外她依旧是他敬重的皇后。闲时,他也会过去坐坐,说几句体己话。该给的尊荣,一分不少。该尽的礼数,一丝不缺。
宜修就安安稳稳待在那里,直到油尽灯枯。不碍眼,不刺心,不被他厌,也不被他弃。这就是他能给她的,最稳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