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糊铺的柜台下层堆着些旧线轴,木头的泛着褐红,竹子的透着浅黄,缠着各色褪了色的棉线——朱红的、石青的、米白的,像一堆被时光遗忘的年轮,层层叠叠,藏着无数个纸鸢飞天的清晨与黄昏。
沈砚之蹲在地上翻找时,指尖被一枚竹制线轴的毛刺扎了下,细微的痛感顺着指尖往上窜。他下意识缩回手,一滴暗红的血珠滴在轴身上,竟慢慢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红——那颜色沉得发暗,与第十二章里风灯灯芯裹着的青丝色泽,隐隐相合,像是冥冥中早有牵引。
“小心些,这竹轴年头久了,毛刺扎人得很。”苏晚递过块素色手帕,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砚之的指尖,目光却落在那枚线轴上。轴身刻着半朵荷,花瓣的纹路浅而细,却与她发间莲簪的脉络严丝合缝,能拼出完整的荷瓣,“这是爷爷常用的线轴,奶奶说过,他总把这轴带在身边,说‘线轴要养,用得久了,养熟了,才能让纸鸢飞得稳,飞得远,就算刮大风,也能顺着线找回来’。”
线轴上缠着的棉线早已褪色,呈淡淡的米黄色,像被茶水浸过的宣纸。沈砚之用指甲轻轻挑开线结,棉线“簌簌”地往下落,露出光滑的竹轴表面。就在这时,线轴忽然“咔嗒”一声轻响,轴身裂了道细缝,像是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绷不住,要往外涌——从缝里掉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竹屑,是两缕缠绕在一起的发丝,一黑一白,细得像蚕丝,却拧得紧实,像两根在时光里缠了一辈子的细藤。
一
白丝比青丝略短些,发尾带着点自然的卷曲,软软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丝。苏晚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指尖刚触到发丝,眼眶就热了——她忽然想起奶奶晚年时,后颈的碎发也是这样的卷度,每次给奶奶梳头,那些卷发总会调皮地翘起来,奶奶总笑着说“老了,头发也不听话了”。
“是奶奶的。”她声音发颤,将发丝凑到鼻尖轻嗅,隐约闻到点熟悉的香气——不是洗发水的味道,是第二十一章里奶奶胭脂盒特有的淡香,掺着龙井的清冽,混着时光的沉郁,“奶奶总爱在梳头时掉些头发,她从不扔,都用小盒子收着,说‘掉一根,就多一分念想,等攒够了,就能把想的人盼回来了’。”
青丝比白丝长些,发质偏硬,透着点韧劲,沈砚之指尖一捻就认出来——这与第十二章风灯里裹着灯芯的青丝,是同一种发质!风灯里的青丝,是祖父当年为了让灯芯耐烧,特意剪了自己的头发缠上去的,奶奶说“那是他怕我夜里走夜路黑,用头发给我做的光”。他用指尖量了量,这缕青丝的长度,正好能绕线轴三圈,不多不少,与第二十四章里百只纸鸢连成的诗句“风灯照归踪”中的“踪”字笔画数,一模一样。
“你看它们缠的样子。”苏晚忽然指着发丝的结,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黑丝绕着白丝打了个结,结形圆润,尾端还留着小段线头,像两只交颈依偎的鸟,翅膀贴着翅膀,头靠着头,“是‘永结同心情’的结法!奶奶年轻时教过我,说‘当年和爷爷分那半块绣帕时,就用这结法缠了对方的头发,说结不解,人不离’。”
沈砚之顺着苏晚的指尖望去,那结打得格外认真,每一圈都绕得紧实,却又怕勒断发丝般留着点余地,像祖父当年的性子——笨拙,却藏着极致的温柔。他用指甲轻轻抠了抠线轴的裂缝,竟从里面又抠出片极小的纸,比指甲盖还小,边缘卷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是半张纸鸢的图纸,用铅笔描的,线条很淡,却清晰:画中两个人影,一个站在左边,手里拿着线轴;一个站在右边,举着只沙燕纸鸢;两缕发丝从两人发间牵出,在中间打了个同心结,结下还画着只小小的纸鸢,翅膀上写着“归”字。
“是第八章里陶瓮中的图纸风格!”沈砚之猛地想起那只藏在天井角落的陶瓮,里面装着祖父从民国十年到民国二十四年的纸鸢图纸,每一张都带着这样的铅笔淡痕。他凑到灯下细看,图纸右下角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日期:“民国十年,春”——正是祖父在余杭巷站稳脚跟,开始定制那一百只纸鸢的那年。原来从一开始,祖父做纸鸢、缠线轴,都不是为了生计,是为了把两个人的念想,缠进纸鸢里,让风带着,飞向临安北。
二
日头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裱糊铺的木窗,斜斜地照在柜台上,把线轴和发丝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砚之找来电筒,捏着线轴,让光柱顺着轴身的裂缝往里照——随着光线的移动,轴内壁竟渐渐显露出几行小字,是用细针一笔一划划出来的,字迹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能辨认出是祖父的笔迹:
“民国八年,钱塘渡口,遇阿鸾,拾其落发一缕,藏于袖中;民国九年,余杭巷裱糊铺,剪己发一缕,与阿鸾发共缠线轴,盼纸鸢载此结,飞过临安北,飞到阿鸾手边。”
每一个字都刻得格外用力,笔画里带着点颤抖,像刻的时候手在抖,怕刻深了伤了发丝,又怕刻浅了留不下痕迹。沈砚之的指尖顺着那些刻痕摩挲,能摸到针尖划过的凹凸感,像是能摸到祖父当年的心跳——民国八年,祖父还是个刚到钱塘的学徒,在渡口遇见了奶奶;民国九年,他在余杭巷扎了根,第一件事不是买工具,是剪了自己的头发,和奶奶的落发缠在一起,藏进最常用的线轴里。
苏晚忽然拽了拽他的胳膊,声音带着点哽咽:“奶奶说过件怪事,我以前总当是她老糊涂了,现在才知道是真的。”她坐在小板凳上,指尖轻轻碰着那缕白丝,“民国十一年的春天,她在临安北的巷口收到一只纸鸢,没人送,就挂在老槐树上,线轴上缠着根黑头发。她当时就哭了,抱着纸鸢说‘是他的,错不了,这发质硬邦邦的,像余杭巷的竹’。”
她转身从铁皮盒里翻出第二十章里提到的老掌柜账本——账本是蓝布封面的,纸页泛黄,翻到民国十一年那页,上面用毛笔写着:“三月初七,寄临安北纸鸢一只,沙燕样式,线轴缠青丝一缕,未署名。”字迹是老掌柜的,却带着点祖父的笔锋,显然是祖父让他代笔记录的。
“原来爷爷真的把头发缠在纸鸢上寄给她了。”苏晚的眼泪掉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奶奶守着那只纸鸢,守了一辈子,说‘那是他捎来的信,说他没忘我’。”
沈砚之忽然注意到,两缕发丝的末端都有些磨损,毛躁躁的,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连颜色都比中间部分浅些。他想起第三十三章里那封未寄的信——信封边缘也有这样的磨损,老掌柜说“沈先生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反复摩挲着信封,说‘怕阿鸾收不到,怕阿鸾忘了我’”。原来祖父不仅在信上磨,在这发丝上,也磨了无数次,把思念都磨进了每一根发梢里。
三
“吱呀”一声,裱糊铺的门被推开,隔壁的张阿婆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香气瞬间漫满了小铺。“看你们俩蹲在这儿半天了,饭都忘了吃。”张阿婆把馄饨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沈砚之手里的线轴上,忽然笑了,“这线轴啊,我小时候就见沈先生拿着,总躲在后院的角落里缠线,谁都不让看。”
她凑过来,指着线轴上的刻痕,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暖意:“老辈人说,‘发为血之余,是人的精气神,两缕头发缠在一处,魂魄就不会散,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凭着这丝牵绊找到对方’。当年老掌柜——就是沈先生的徒弟,问他天天缠线轴干啥,他就红着脸说‘缠个念想,让纸鸢认得路,别飞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