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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纸鸢线轴里的发丝(2 / 2)

张阿婆的祖父曾是余杭巷的剃头匠,手艺好,街坊邻居都爱找他。她坐在苏晚身边,拍了拍她的手:“我爷爷说,民国十二年的时候,沈先生去剃头,特意让他剪了一绺头发,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宝贝得跟啥似的,说‘要和临安北的那缕配成对,怕之前的那缕不够结实,得再补点,这样结才能缠得更紧’。”

沈砚之心里一动——线轴上刻的是民国九年剪发,张阿婆说的是民国十二年,差了三年。原来祖父是怕最初的青丝随着时间变脆,怕那点牵绊断了,特意又剪了一次头发,补缠在线轴里,像是在给这段跨越时空的羁绊,加了道保险,加了层念想。

“你俩也试试。”张阿婆忽然从兜里掏出把小剪刀,递到两人面前,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老辈人的念想续上了,你们年轻人的缘分也得缠上。把头发缠在一块儿,让沈先生和苏姑娘看看,他们的念想没白守,他们的缘分,在你们这儿接着呢。”

沈砚之看着苏晚,苏晚也看着他,眼里都带着笑意。沈砚之先剪下一缕黑发,不算长,却黑得发亮;苏晚接着剪下一缕青丝,比他的略短些,透着点柔亮。两人学着线轴里“永结同心情”的结法,把新发丝缠在旧发丝旁边,手指笨拙地绕着,却缠得格外认真。两缕新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与线轴里的旧发丝缠在一起,黑的、白的、青的,拧成一股细绳,竟与第二十九章开篇“线轴发丝与两人发丝隐隐相合”的冥冥牵引,分毫不差。

“像不像?”苏晚举着线轴,眼里闪着泪,却笑得格外开心,“奶奶说‘好的缘分,就像缠在一块儿的头发,看着乱,其实拆不开,就算不小心弄散了,也能重新缠回去,因为根还在’。”

沈砚之点点头,伸手握住苏晚举着线轴的手,指尖触到她的指尖,也触到那缕缠在一起的发丝——软软的,暖暖的,像握住了两段时光,握住了两份念想,握住了一个跨越百年的约定。

夜深了,裱糊铺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棂,落在天井的荷花池上,映得水面泛着微光。沈砚之把线轴小心地放进铁皮盒,与诗帕、罗盘、未寄信放在一起——线轴靠着诗帕,发丝挨着罗盘,像是祖父和奶奶,终于能并肩靠在一起。

月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铁皮盒上,线轴里的发丝在盒底投下细碎的影子,像谁用墨笔点的星子,闪闪烁烁,映着盒里的每一件旧物。沈砚之忽然想起第一卷里“风里仍浮着你胭脂残香”的句子——原来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痕迹,从不是虚无的烟尘,不是抓不住的风,是能被触摸、被拼接、被珍藏的实体:是诗帕上的胭脂痕,是罗盘上的刻痕,是线轴里的发丝,是每一件藏着念想的旧物。

苏晚忽然从枕下摸出个蓝布布包,布包上绣着半朵荷,是奶奶留给她的梳头匣。她打开匣子,里面放着把牛角梳,梳齿上还缠着几根白发,匣底压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是泛黄的毛边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民国二十五年,闻余杭巷纸鸢坠于战乱,心忧甚。寻至巷口,拾线轴一枚,见内缠发丝,一黑一白,知君未忘,吾亦待。”

字迹与第二十五章里祖父诗稿补写的结尾,如出一辙——奶奶总说,她后来学会了祖父的笔锋,“这样写出来的字,就像他在身边,和我一起写”。纸条的收笔处,画着两只交缠的发丝,绕成一个小小的“缘”字,笔画温柔,像奶奶当年的笑容。

“奶奶早就找到这线轴了。”苏晚的眼泪掉在纸条上,晕开了“吾亦待”三个字,却让那三个字显得更清晰,“她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一辈子,没告诉任何人,就盼着有一天,有人能把这两缕头发重新缠在一起,能把他们没说完的话,没完成的约,接着说下去,接着完成。”

沈砚之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三十七章里那两块半帕重合时,天井的荷花会恰好绽放——那不是偶然的花期,是祖辈用青丝、胭脂、纸鸢、诗帕种下的因果,是他们用一辈子的等待浇灌的花,在百年后,在他们的后人手里,终于结了果,开了花。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砚之就把线轴挂在了天井的荷花池边。线轴用红绳系着,挂在池边的柳树枝上,风一吹,线轴就轻轻转动起来,青丝、白发、新缠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民国八年的钱塘渡口,一头系着此刻的余杭巷;一头牵着那个举着纸鸢的年轻人,一头拉着那个守着花墙的姑娘。

苏晚站在池边,看着线轴在风里转,忽然想起第二十八章里裱糊铺后园的花墙——那些藤蔓缠着碎瓷片的样子,与线轴上的发丝竟有几分相似:都是一缠一绕,都是一旧一新,都是把细碎的念想,缠成了剪不断的羁绊。她忽然懂了:祖辈的爱情,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是把头发缠在线轴里、把碎瓷片嵌在花墙里、把胭脂抹在诗帕上、把思念写在信里的细碎举动,像一串散落的珠子,一颗是青丝,一颗是胭脂,一颗是纸鸢,一颗是荷瓣,等着后人一颗颗捡起来,重新串成项链,戴在时光的颈间。

“爷爷在信里说,‘纸鸢飞得再远,线轴攥在手里,就不怕找不着家;人走得再远,念想缠在心里,就不怕记不起对方’。”沈砚之望着线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现在,线轴在这儿,念想在这儿,家也在这儿。”

风穿过裱糊铺的天井,带着荷花的清香,带着柳丝的柔意,吹在线轴上。线轴转得更快了,发丝在风里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应和沈砚之的话,像是祖父和奶奶的声音,混在风里,轻轻说着:

“是啊,家在这儿,

我们,也在这儿。”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荷花池里,映得荷叶上的露珠闪着光,也照在那枚线轴上——线轴上的发丝缠得更紧了,旧的与新的,黑的与白的,像一段写了百年的故事,终于在这一刻,写下了最温柔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