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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石片的温度(1 / 2)

秋阳透过裱糊铺的木窗,在青石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块被裁碎的玉。其中一格正好罩住沈砚之手中的莲形石片,石片被他摩挲得温热,指尖贴上去,能感觉到暖意顺着指缝往心里钻。边缘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平,露出内里细腻的青灰色纹路——那是当年石匠祖父一凿一凿刻下的莲瓣,每道刻痕都深浅不一,里面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尘,黑褐色的,像藏着数不清的日子,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他指尖顺着刻痕摸,能想象出祖父当年的模样:蹲在石碑前,左手扶着石片,右手握着重凿,“叮”“叮”地敲,石屑落在衣襟上,像撒了把碎星。石片背面有个小小的孔,是用细钻钻的,孔边的纹路还带着毛边,是祖父特意留的,说“孔通心,能把念想藏进去”。

“沈哥,你看这缝。”苏晚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气喘,刚从泉亭驿遗址赶回来,裤脚还沾着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片干枯的柳叶。她发间别着朵风干的莲蓬,深褐色的,是从残碑旁的蒿草里摘的,莲子壳硬得硌手,被她一路抠得坑坑洼洼。指尖点在石片拼合的接缝处,指甲盖蹭到刻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昨天暴雨冲开的缺口里,露出来的碑身纹路,跟这石片的刻痕严丝合缝!”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张拓片,是用连史纸拓的,纸边还湿着,拓片上的纹路歪歪扭扭,是她蹲在雨里一点点描的,墨色深浅不一,却把碑身的每道凿痕都拓得清清楚楚。

沈砚之把石片举到光下,秋阳穿过半透明的石质,在墙上投出朵完整的莲影,花瓣层层叠叠,连莲芯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接缝处的刻痕果然与拓片上的严丝合缝,像钥匙插进了锁孔,分毫不差。他忽然想起少年祖母临终前写的信,信纸都黄了,那句“石片认主时,莲影会映出当年的月光”,当时只当是老人的念想,此刻看着墙上的莲影,指尖忽然发颤——难道这石片,终于要认主了?

“去泉亭驿。”他抓起墙上的帆布包,包带被磨得发亮,里面装着拓片、祖父留下的凿子,还有那枚宣统铜钱。凿子柄上的红绳已经褪色成浅粉,是少年上次送还的——石匠家传的那把,木柄上刻着个“闻”字,刻得很浅,却很有力,与苏晚发簪上的“苏”字同韵,都是舌尖抵着齿龈的音。

苏晚立刻跟上,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响,像只轻快的雀儿。手里还攥着那半朵莲蓬,莲子被她抠出来几颗,握在掌心,硬邦邦的。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她抬头望了望,树影里还挂着那盏风灯,灯芯的红绳在风里飘,像在跟他们打招呼。

泉亭驿的残碑陷在半人高的蒿草里,蒿草被昨天的暴雨打弯了腰,沾着的水珠落在碑身上,溅起小小的湿痕。碑顶的“闻”字只剩个“门”字旁,歪歪扭扭的,像只断了翅膀的鸟,趴在碑顶,望着远处的钱塘江。沈砚之用镰刀割开杂草,镰刀是祖父留下的,木柄上缠着红绳,刀刃还很锋利,“唰唰”几下,就割出条路,露出碑身侧面的莲形凹槽——比手里的石片稍大些,边缘布满细密的凿痕,每道凿痕的角度、深度,都与石片上的纹路是同一双手的力道,是石匠祖父独有的手法。

“当年石匠祖父肯定是故意留了空隙,没把石片嵌死。”苏晚蹲在凹槽前,膝盖蹭到湿草,凉得她缩了缩腿。用手指量着凹槽的尺寸,指尖贴在碑身,冰凉的石头透着点潮气,“你看这凿痕,深一道浅一道,像是在数日子,一天凿一道,等着石片回来的那天。”她忽然指着凹槽底部,那里有个针尖大的小孔,孔边的石头发绿,“这是什么?难道是藏东西的?”

沈砚之掏出放大镜,是从闻仙堂药柜里找的,黄铜边框,镜片有些模糊。秋阳透过镜片,在小孔处聚成个亮斑,亮斑里浮出层极薄的铜绿,像片凝固的青苔,绿得发暗。他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画:石匠蹲在碑底,手里拿着枚铜钱,正要往孔里塞,旁边写着行小字:“待莲合,钱自现,缘自续。”

“拿凿子来。”他对苏晚说,声音有些发紧。苏晚立刻递过凿子,木柄上的红绳缠了她满手,她攥得很紧,像是怕凿子掉了。凿子柄上的“闻”字硌着掌心,痒得她指尖发麻——这是石匠祖父的东西,此刻握在手里,像握着祖辈的温度。

凿子敲在碑石上的声音很闷,“咚”“咚”的,像敲在陈年的棉絮上,震得指尖发麻。沈砚之控制着力道,不敢太用力,怕把碑身敲裂,也不敢太轻,怕凿不开暗格。石屑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衣襟上,青灰色的,像细小的泪滴。凿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终于露出凹槽深处的暗格,格子不大,刚好能容下一个木盒,里面铺着层油纸,油纸是浅褐色的,已经发脆,裹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雕刻的荷纹与石片上的如出一辙,连瓣尖的缺口都分毫不差。

“这是……”苏晚刚要伸手去拿,被沈砚之拦住。他摇摇头,眼神示意她别动——油纸脆得怕人,一碰就碎,木盒里的东西说不定也经不住碰。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把小刀,是用来裁纸的,刀刃很薄,轻轻挑开油纸,油纸“刺啦”一声裂了道缝,木盒露了出来,盒盖没锁,轻轻一碰就开了,里面滚出枚铜钱,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带着点凉意。

钱是宣统年间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钱孔里穿着根红绳,暗红色的,绳尾系着半块碎玉,白玉的,上面的“苏”字被人摩挲得发亮,字的边缘都模糊了。碎玉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刀切开的,断口处缠着红绳,打了个结,绳头藏在玉后面。

“是奶奶的玉!”苏晚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碎玉,又怕碰坏了。她小时候见过祖母梳头,发间总别着块完整的白玉,上面刻着“苏”字,后来钱塘旧宅失火,玉就丢了,祖母找了好多年,临终前还说“玉没丢,是去等该等的人了”。碎玉的断口处缠着的红绳,与铜钱上的绳是同一根,打了个双套结——正是祖父信里说的“结不解,缘不断,结若开,人重逢”。

沈砚之把铜钱塞进石片背面的小孔里,红绳不长不短,正好绕石片三圈,每一圈都紧紧贴着刻痕,像是天生就该缠在上面。石片贴上残碑凹槽的瞬间,碑身忽然渗出潮气,冰凉的石头变得温热,莲形凹槽里的凿痕亮起微弱的绿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小灯,一道一道,顺着刻痕往上爬,把整个莲形都照亮了。

“你看石片!”苏晚指着接缝处,声音都变调了。那些被磨平的刻痕里,竟慢慢浮出墨色的字迹,是祖父的笔锋,苍劲里带着点柔:“民国十三年,秋,阿鸾说莲花开了,要我带她来看刚刻好的碑,说要在碑前绣完最后一瓣荷。”字迹是淡黑色的,像用稀释的墨写的,在石片上慢慢晕开,带着点潮湿的气息。

字迹渐渐淡去,变成幅小小的画:穿青布长衫的男人牵着穿月白学生装的姑娘,站在碑前,姑娘手里捏着荷帕,帕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帕角绣着的半朵莲,正好与石片上的莲瓣合在一起,拼成完整的一朵。男人手里举着盏风灯,灯芯的红绳缠在姑娘的手腕上,像条扯不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