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砚之的指尖抚过画中男人的袖口,那里绣着个小小的“沈”字,针脚细密,与自己帆布包上的补丁针脚一模一样——那补丁是祖母后来补的,包带磨断了,她用青线一针针缝,说“这样就像他一直陪着我,陪着这包”。画中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发间别着朵小小的莲,是用银线绣的,与苏晚发间的莲蓬,像是隔着岁月的呼应。
苏晚忽然抓起他的手,按在碑石上。残碑的温度顺着掌心往上爬,像有股暖流钻进骨头里,暖得人眼眶发热。她想起祖母临终前躺在藤椅上,握着她的手说的话:“石片会记得人的温度,你爷爷总摸它,总用手焐着它,所以它比别的石头暖,比别的石头懂人心。”
石片与残碑完全嵌合的刹那,整座碑忽然轻轻震颤,“嗡”的一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共鸣。周围的蒿草里飞出群麻雀,“扑棱棱”的,惊得苏晚手里的莲蓬掉在地上,莲子滚了一地,有的滚进碑缝里,有的滚到草叶上,像撒了把碎玉。碑顶的“闻”字偏旁忽然裂开,“咔”的一声轻响,露出里面藏着的小陶罐,陶罐是青釉的,已经有些脱釉,罐口塞着团棉线,浅褐色的,线团上还沾着点松烟末。
“是药引!”苏晚一眼就认出棉线的颜色——与闻仙堂账册里画的“引魂棉”一模一样,账册里写着“引魂棉,需浸松烟墨汁七日,塞于罐中,待莲形石合,碑开罐出,可引执念归位”。她伸手想去拔棉线,指尖刚碰到线团,就被沈砚之拦住,他怕线团脆,一碰就碎。
沈砚之用小刀轻轻挑开棉线,线团散了,露出陶罐口。罐里装着些褐色的粉末,很细,像磨碎的沉香,混着几根干枯的荷梗,深褐色的,梗上还留着当年的刻痕,是个小小的“荷”字。沈砚之忽然想起祖父的药方,夹在药经的最后一页:“用泉亭驿的晨露,拌荷池底的软泥,同煮莲形石片三日,可续百年断缘,可让念想落地生根。”
“去荷池。”他把陶罐揣进怀里,陶罐很轻,却像揣着块沉甸甸的念想。石片已经与残碑长在一起,接缝处渗出细密的水珠,像碑在出汗,像碑在流泪。阳光照在碑上,画中的人影渐渐淡去,只留下帕子上的那朵莲,在石片上轻轻颤动,墨色越来越深,像要从石片里长出来。
苏晚捡起地上的莲蓬,把滚散的莲子一颗颗捡回来,放进帆布包,像捡回散落的念想。两人往荷池走,路上的青石板被秋阳晒得暖,脚步声“嗒嗒”的,像在跟岁月对话。沈砚之手里攥着凿子,木柄的暖意一直没散,像祖父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荷池边的柳树黄了大半,柳叶落了一地,飘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金。沈砚之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陶罐,把里面的粉末撒进水里。粉末遇水就化,变成条墨色的线,顺着水流慢慢飘,缠上池中央的石舫。石舫是木质的,已经有些腐朽,船身上刻着的“潮生”二字,已经模糊不清,却还能认出是祖父的笔锋。
“石舫圈红绳,暗红色的,与铜钱上的绳同色,绳头系着个小木牌,黑褐色的,上面刻着“潮生”二字——残碑上缺的那半块碑额,原来沉在池底,被红绳系在石舫下,像系着个百年的约定。
沈砚之脱了鞋,卷起裤腿,跳进池里。水凉得刺骨,顺着脚踝往上爬,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池水不深,刚到膝盖,水底的软泥裹着脚踝,滑滑的。他伸手摸到木牌,木牌被水浸得发胀,却还很结实。摸到木牌的瞬间,池底忽然冒起气泡,一串接一串,在水面拼出个“归”字,墨色的,像用墨汁写的,慢慢晕开,与之前荷帕上的“归”字一模一样。
石舫的木板缝里渗出墨色的水,顺着船身往下流,漫过他的脚踝,带着淡淡的松烟香——是祖父特制的墨汁味道,混着潮泥的腥气,与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他忽然想起祖父研墨的模样:蹲在荷池边,砚台放在青石板上,墨锭在砚池里转,墨香飘得很远,飘进岁月里,飘到此刻。
“快上来!水凉!”苏晚伸手拉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腕,冰凉的,吓得她赶紧用力拽。沈砚之抓住她的手腕,借着力道爬上岸,脚边的水洼里,木牌与石片的影子慢慢重叠,在秋阳下拼成朵完整的莲,影子里,竟映出四个人的笑脸:沈先生、苏姑娘、石匠、闻家姑娘,正围着石舫笑,手里举着风灯,灯芯的光暖得像太阳。
石片的温度越来越高,贴在沈砚之的衣襟上,像揣了块暖炉,暖得他胸口发烫。他能听见石片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凿,像祖父当年刻石的声音。苏晚忽然指着他的帆布包,里面的拓片正慢慢变湿,不是水浸的,是从纸里渗出来的潮气,潮气晕出行新字,墨色新鲜:“石片暖,故人还,墨痕在,家就在。”
“你看!”她拽着他的胳膊往裱糊铺跑,脚步又快又急,帆布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响,像在追赶什么。铺子里的老座钟不知何时开始走动,指针倒转着,“咔嗒”“咔嗒”的,指向民国十三年的秋天,钟摆上的铜莲形吊坠,与石片上的纹路分毫不差,摆来摆去,像在数着重逢的日子。
沈砚之把石片放在柜台的砚台上,砚台是从荷池底捞的,砚池里还剩着点墨汁。墨汁忽然“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像煮开水似的,溅在石片上,凝成行小字:“墨痕重生处,便是家,便是归处。” 字迹干了之后,石片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变得与普通石头无异,只有莲心处还留着点暖意,像块被人捂热过的玉,像祖辈没散的温度。
苏晚把半块碎玉系在石片的孔上,红绳在砚台角绕了三圈,打了个双套结,按祖父说的“三圈为约,结不解,人不离”。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石片上,折射出的光里,仿佛有两个人影在笑,一个穿青布长衫,手里举着风灯;一个梳着齐耳短发,手里捏着荷帕,帕子被风吹得飘啊飘,帕角的莲花开得正盛,墨色的,香得像岁月的味道。
沈砚之忽然明白,石片的温度,从来不是石头本身的热,是祖辈的念想焐出来的,是他们的等待熬出来的。那些凿痕里藏着的日子,那些红绳上系着的牵挂,那些没说出口的约定,终究在这一刻,变成了能握在手里的温暖,变成了“家”这个字,变成了墨痕里的重生。
他指尖抚过石片上的莲影,暖意还在,像祖父的手,像祖母的笑,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融进了这小小的石片里,融进了这墨痕重生的岁月里。苏晚站在他身边,发间的莲蓬轻轻晃,与石片上的莲影,与窗外的夕阳,都融在了一起,暖得像场永远不会散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