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更早,也更缠绵。蒙蒙细雨浸润着黑油油的稻田,小桥流水点缀着白墙黛瓦,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富庶。然而,在这片如画江山之下,初颜公主派出的红焰薯推广先遣队,却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举步维艰。
江宁府,作为此次试种的重点区域之一,知府韩文远表面上一团和气,对京城来的“天使”极尽殷勤,安排食宿,调配人手,似乎全力配合。但实际工作推进起来,却处处透着别扭。
司农寺派来的主事官员姓周,是个实心任事的技术型官吏,带着农师和几名吏员,拿着公主府的文书和皇帝的旨意,要求清点划拨用于试种的官田。
韩知府满脸堆笑:“周主事放心,官田早已备好,就在城东十里外的栖霞庄,都是上好的水浇地,下官这就命人带诸位前去勘验。”
然而,到了地方,周主事一看,心就凉了半截。所谓的“上好水浇地”,确实不假,土壤肥沃,灌溉便利。但问题是,这些田块被分割得零零碎碎,夹杂在众多私家田亩之中,边界模糊不清。更麻烦的是,负责管理这些官田的庄头,是个一问三不知的老油子,对田亩的具体数目、历年产出、佃户情况,统统含糊其辞。
“这位是李庄头,在栖霞庄几十年了,最是熟悉情况。”带路的府衙吏员介绍道。
李庄头佝偻着背,陪着笑脸:“各位大人,这田嘛……年头久了,有些界限是不太分明……佃户们也都是老实人,就是……就是不太懂新规矩。”
周主事要求召集佃户,宣讲红焰薯种植政策和好处。李庄头满口答应,结果来的佃户要么是老弱妇孺,要么是口齿不清的憨厚老汉,问起田亩归属、种植意愿,要么茫然摇头,要么就唯唯诺诺,说“全凭庄头和老爷们做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地方胥吏和庄头联起手来,用“拖”字诀和“糊弄”法,软抵抗。他们不敢公然抗旨,就用这种消极不作为的方式,让新政无法落到实处。
周主事气得脸色发青,却无可奈何。他一个京官,人生地不熟,面对这种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空有朝廷旨意,却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与此同时,一股股暗流开始在江宁府的士林圈子中涌动。
几位颇有名望的致仕老臣和书院山长,在诗会文宴上,开始“忧心忡忡”地谈论起北地传来的“摊丁入亩”和红焰薯。
“听闻北地推行新税,胥吏如狼似虎,闹得鸡犬不宁,百姓怨声载道啊!”
“那红焰薯,色泽妖艳,非我稻米正道,强行推广,恐坏了江南千年文脉滋养出的风水地气。”
“是啊,我江南乃文章锦绣之地,当以诗书传家,岂能一味追求口腹之欲,学那北地蛮荒,推广此等不解之物?”
这些言论,经过巧妙包装,迅速在江南的读书人中传播开来,形成了一种“抵制新法、维护江南文脉”的“清流”舆论。许多本就对北方政权有些隔阂的江南士子,很容易就被这种论调所煽动,对即将到来的红焰薯试种,抱有了先入为主的排斥和敌意。
甚至连江宁府学的生员,都联名写了一份措辞“恳切”的呈文,递交给韩知府,请求官府“尊重江南民情”,“谨慎对待北地新法”,勿要使“斯文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