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城,紫宸殿。
时值深秋,殿外庭院中的银杏树一片金黄,落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然而殿内的气氛,却比这秋风更肃杀、更凝重。
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后,身形依旧挺拔,但眼角细微的皱纹和鬓角新增的几缕霜白,昭示着这位九五之尊近年来耗费的心力。他面前的御案上,并非寻常的奏章,而是三样东西:一份血迹已变成暗褐色的奏疏、几封同样沾染了污渍的密信、还有一份北疆按察司经理沈明远殉国前的最后证词抄本。
这些东西,已于三日前,由初颜公主派遣的三路信使中的一路,历经数次险阻,最终通过秘密渠道,直抵皇帝最信任的掌印大太监冯保之手,呈递御前。随行的,还有一名被严密看管、但伤势已得到控制的重要人犯——朔方血案中擒获的狼吻弓箭手首领,代号“鹞鹰”。
皇帝已经独自对着这些证物,沉默了近一个时辰。冯保侍立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他跟随皇帝数十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此刻的沉默,并非无措,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是雷霆震怒正在心底积聚。
终于,皇帝伸出略显干瘦但依旧稳定的手,再次拿起那份血迹奏疏。这是初颜的笔迹,他认得。字里行间,没有女子的柔弱哭诉,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事实陈述、严密到丝丝入扣的证据链条、以及最后那力透纸背的诉求——恳请父皇彻查奸佞,严惩国贼,以慰忠魂,以安边疆。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沈明远为护驾而殉国”那几个字上。一个四品的北疆按察司经吏,他此前甚至不太记得这个名字。可就是这个微末之臣,用身体为他的女儿挡下了致命毒箭,临死前还拼尽最后力气递上了关键证据。
“忠臣啊……”皇帝低低叹息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回响。他的目光移向那些密信,尤其是那封盖着诡异藤蔓印鉴、指示“牧羊人”破坏朔方大典的信。印鉴图案,他认得。
那是已故惠妃——李崇明之妹,生前最喜爱的一方私印上的缠枝莲纹变体!惠妃体弱,无子早逝,皇帝念旧情,对其娘家一向宽厚。李崇明能坐上户部尚书之位,固然有其才干,也未尝没有这层关系。可如今,这变体的缠枝莲纹,竟成了通敌叛国、刺杀皇女的信物印记!
“好一个李崇明!好一个户部尚书!”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朕将国库钱粮托付于你,将户部重任交予你,你就是这般报答朕的信任?勾结外藩,雇佣杀手,刺杀朕的女儿,破坏边疆大计!你好大的胆子!”
冯保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皇帝胸膛起伏,眼中寒光四射,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有被背叛的痛心,以及后怕——若非颜儿机警果决,若非沈明远舍命相护,此刻他收到的,恐怕就是爱女的死讯了!
“冯保。”
“奴婢在。”
“即刻传朕口谕。”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却更令人心悸,“一,着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入宫,至偏殿候旨。二,命金吾卫暗中包围户部尚书李崇明府邸,许进不许出,但暂不惊动。三,调御前侍卫精锐,由你亲自带领,前往天牢,提审那个‘鹞鹰’,朕要亲自听听,这群魑魅魍魉,到底是如何谋划的!”
“奴婢遵旨!”冯保领命,匆匆而去。他知道,天,真的要变了。
不多时,三位司法重臣——大理寺卿周正、刑部尚书郑垣、左都御史严复,被紧急召入宫中。三人不知何事,但见皇帝面色铁青,眼神凌厉,又是在偏殿而非正殿召见,心知必有惊天大事,个个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皇帝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初颜的奏疏、密信、证词等物,让冯保传示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