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迅猛且严酷。仿佛一夜之间,凛冽的寒风便卷走了大地最后一丝暖意,天空变得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边境线上的气氛,比这天气更加凝重。自京城李崇明案尘埃落定、皇帝明发诏谕之后,北疆各地边关便依照初颜公主的命令,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了望塔上的士卒增加了双岗,日夜不停地用千里镜扫视着草原方向;巡防的骑兵队伍扩大了范围,出勤的频率也大大提高;通往境外的几处主要隘口,盘查变得异常严格,稍有疑点的商队或个人都会被扣留细查。
然而,整整一个月过去了,预想中赤乌部王子兀术的猛烈报复并未到来。边境对面,广袤的草原在寒冬中显得格外沉寂,只有零星的小股牧民在远处活动,远远看到中原的巡骑便迅速避开。偶尔捉到的草原探子,也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北疆高层,尤其是初颜公主和韩震,心中越发警惕。
“太安静了。”韩震在朔方城的军议厅中,对着沙盘皱眉,“兀术失了中原的内应,又折了‘狼吻’这把好刀,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就算他正在和王兄内斗,无力发动大军,也绝不会毫无动静。这种安静,要么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要么……”
“要么,他的目标,并非传统的边境冲突或大军压境。”初颜接口道,她一身简便的戎装,立于沙盘前,目光锐利,“我们在边境陈以重兵,严加防范,他若强行来攻,损失必大,且难以讨好。若我是他……”
她的手指点在沙盘上,划过边境线,落在北疆腹地的几个点上:“……或许会换一种方式。比如,派遣精锐小股力量,伪装渗透,破坏我们的屯田、水利、粮仓,散播谣言,制造恐慌,甚至,再次尝试行刺。或者,绕过我们重兵布防的正面,从我们意想不到的、防御薄弱之处下手。”
“公主是说……西路?”韩震目光一凝。北疆的西面,并非直接面对赤乌部主力的草原,而是与一些较小的游牧部落以及部分险峻山地接壤,历来守备力量相对薄弱,地形也更为复杂。
“不仅是西路,”初颜沉吟道,“任何我们以为安全的后方,都可能成为目标。别忘了,李崇明虽倒,但其党羽未必清除干净,北疆境内是否还有隐藏极深、未曾暴露的眼线?他们是否还能为兀术提供情报,指引其小股精锐实施破坏?”
她想起沈明远生前最后的调查,那份名单上或许还有未及深挖的名字。李崇明伏法后,其北疆党羽树倒猢狲散,大部分被揪出,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转入更深的潜伏。
“加强内部排查不能放松。”初颜对负责内部肃清的官员道,“尤其是与旧日李党有牵连、或在红焰薯推广中利益受损、态度消极的吏员、乡绅,需暗中留意。同时,传令各州县,加强对陌生面孔的盘查,尤其是携带兵器、或行为可疑的江湖客、行商。境内主要道路增设关卡,实行宵禁。”
“那边境……”韩震问。
“边境重兵不可撤,这是根本。但巡防策略要调整。”初颜指着沙盘,“明面上的巡逻照旧,甚至要更频繁,以彰声势。暗地里,抽调最精干的侦骑和熟悉地形的老兵,组成数支轻捷小队,不带旗号,深入边境外围、甚至潜入草原百里之内,进行武装侦察。重点探查那些容易隐藏人马的山谷、河谷、废弃的牧民定居点。不仅要防大军,更要寻找小股精锐活动的蛛丝马迹。同时,派出使者,携带礼物,联络西面那些与赤乌部有矛盾或保持中立的小部落,加以安抚,探听消息,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不成为兀术的爪牙或通道。”
韩震眼睛一亮:“公主此策甚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末将立刻去安排人手!”
“记住,选派的人务必忠诚可靠,身手敏捷,且熟悉草原语言习俗。安全第一,以探查为主,非必要不接战,发现异常,立即回报。”初颜叮嘱。
“末将明白!”
就在北疆紧锣密鼓调整防御策略、内外皆紧之时,草原深处,赤乌部王帐的争夺,也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老汗王去世已近两月,大王子与三王子兀术之间的争斗日趋激烈。双方在王庭附近已经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互有损伤。大王子占据着王庭和大部分贵族长老的支持,名分较正;而兀术则掌控着更精锐的嫡系骑兵,且作风悍勇,在部分崇尚武力的中下层军官和部落中颇有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