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待,等京城的消息,等父皇的决断,也等……可能出现的下一个线索。
数日后,京城密使再次抵达。皇帝的密信比以往都要长,语气也更为严肃。
信中,皇帝告知初颜,他已暗中令宗人府和内廷慎刑司秘密重启对二十一年前荣禧宫旧档的核查,但因年代久远,人事变迁,查证需要时间。皇帝提醒初颜,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对外泄露半分,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宫廷动荡。关于南方漕盐之事,皇帝已有所部署,责令相关官员全力平息事态,追查谣源,并会择机公开澄清,让她不必过虑,专心北疆。
然而,信末,皇帝笔锋沉重地提及,朝中近日有些“微妙”的动向。部分并非李崇明嫡系、但素来对革新持保守态度的老臣,近日奏折中开始频繁出现“祖宗成法不可轻变”、“南北需均衡”、“边政不宜过激”等论调,虽未直接指责北疆,但隐隐形成一股舆论压力。皇帝怀疑,这背后可能有“玄先生”或其同盟者在推波助澜,试图在朝堂上营造不利于北疆新政的氛围。
“南北均衡?边政过激?”初颜放下信,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大。无非是说她这个公主在北疆用力过猛,损害了南方利益,打破了朝局平衡。真是笑话!北疆贫瘠百年,何时与“均衡”有过关系?如今刚刚有了起色,便成了“过激”。
但她也明白,政治斗争从来不止于刀光剑影,这些看似温和的奏章,有时比明枪暗箭更难应付。它们能潜移默化地影响父皇的判断,动摇中立官员的立场,甚至为后续更激烈的攻击铺路。
“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初颜自语。她需要反击,但不是口舌之争,而是用更扎实的政绩,更稳固的边防,更繁荣的北疆民生,来证明这条路的正确与必要。
她召来文书官,口述了一份奏章。在这份奏章中,她没有直接反驳朝中的议论,而是以详实的数据,汇报了北疆去岁红焰薯的总产量、仓储情况、百姓因之受益的程度(减少了多少饥荒、增加了多少税收)、边境因粮足民安而减少的摩擦次数,以及开春后扩大种植、兴修水利、拓展商路的详细规划。奏章最后,她以谦逊而坚定的语气写道:“……北疆苦寒之地,得沐天恩,始有今日微效。儿臣深知,强国之道,首在安民足食。北疆安,则北境宁;北疆足,则天下粮仓多一基石。儿臣惟知恪尽职守,深耕边陲,以报君父,以安黎庶。若有不当,恳请父皇及朝中诸公训示。”
这是一份以守为攻的奏章,摆事实,讲规划,示谦恭,却将“北疆重要性”和“公主实干”的姿态展露无遗。同时,她也私下给几位素来支持新政、或在朝中有清望的重臣写了信,以晚辈请教的口吻,陈述北疆实际情况,委婉解释某些“误会”,争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
做完这些,初颜走出书房,登上朔方城墙。极目远眺,北方草原苍茫,南方关山重重。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张巨大蛛网的中心,无数丝线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有的明,有的暗,有的带着杀意,有的藏着陷阱。
但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坚定。蛛网再大,也有织网的蜘蛛。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只蜘蛛,然后,一剑斩断所有丝线。
“公主,风大,回吧。”青岚为她披上斗篷。
初颜摇了摇头,望着南方的天际,轻声道:“青岚,你说,那只藏在最暗处的‘蜘蛛’,此刻是不是也正看着北方,想着如何织下一张更大的网?”
青岚不解其意,只是担忧地看着公主越发清瘦却挺直如松的背影。
初颜没有等回答,转身走下城墙。无论蛛网如何密布,她手中的剑,心中的火,都不会熄灭。这场跨越千里的无声博弈,她已落子。接下来,就看对手如何应对了。而草原上,那个同样不甘失败的“狼王”兀术,又会何时,以何种方式,再次露出獠牙?
朔方的风,带着凛冽的哨音,卷过城头旌旗,仿佛在预告着,更大的风暴,正在地平线尽头,缓缓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