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冬日,白天短暂,夜色漫长。书房内,炭火盆驱散着寒意,却驱不散初颜眉宇间凝结的深沉。那封提及“荣禧宫旧案”的匿名密函,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
二十一年前,她尚未出生。关于端慧皇贵妃,宫中年长的嬷嬷或许偶有提及,也只道是位温柔娴静却福薄早逝的妃子,陛下曾颇为哀恸。荣禧宫在她懂事时已是空置,除了定期打扫的宫人,少有人迹。会与如今搅动风云的“玄先生”有何关联?写密函的人,又是如何得知她在调查此事?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她将疑惑与抄录的密函内容以绝密渠道发往京城,交由父皇圣裁。宫廷旧事,牵涉先帝后宫,她作为公主,又是涉事方,不宜直接深查,以免落人口实,或被有心人利用,离间天家父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京城尚未有回音,来自南方的坏消息却接踵而至。
先是漕运上,连接江南与京畿的“清济渠”一段关键河堤,在并非汛期的冬日,突然发生“意外”溃口,虽因水小未造成大规模洪灾,但漕船通行受阻,预计需要月余方能修复疏通。朝中已有官员上奏,质疑近年河工修缮不力,耗费巨资却隐患频发。
紧接着,淮扬两大盐场几乎同时传来“盐工闹事”的消息,起因是坊间流传朝廷将改革盐政,削减灶户(盐工)待遇,甚至要将部分盐场转交“北边来的皇商”经营。流言有鼻子有眼,提及了北疆的红焰薯和公主,暗指朝廷有意用北疆之利,压榨南方盐利。盐工群情激愤,虽被当地官府弹压下去,但隐患已埋下。
这两件事,看似独立,发生的时机却太过巧合。溃堤的河段,去年刚由工部拨款重点整修过。盐政改革的传闻,更是空穴来风,朝廷近期并无此议。一切,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将矛盾隐约引向朝廷新政,引向北疆,引向……她初颜公主。
“釜底抽薪,好手段。”初颜对着南方送来的急报,冷笑出声。对手不再局限于北疆的刺杀破坏,而是将战场扩大到了朝堂舆论和国之经济命脉。漕运关乎京师粮秣供给和南北货物流通,盐政更关乎国库岁入和民生稳定。这两处生乱,足以让朝廷焦头烂额,牵制父皇大量精力,自然无暇全力支持北疆,甚至可能迫于压力,放缓或暂停北疆新政。
“公主,南方形势诡谲,显然是有人故意煽动,嫁祸于我北疆。”韩震面色凝重,“是否要上书朝廷,澄清谣言?”
“澄清?”初颜摇头,“谣言如风,无形无质,你越澄清,传得越广,反显得心虚。他们想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疲于辩解。”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帝国疆域图前,目光掠过蜿蜒的漕河与沿海的盐场,“他们的根基在南方,我们贸然介入,只会适得其反。父皇英明,必能洞察其中蹊跷,稳住大局。我们要做的,是夯实北疆自身,让他们在南方的动作,无法真正动摇我们的根基。”
她转身,目光锐利:“红焰薯的越冬储存和春耕准备,进行得如何?与西域商路的初步接触,可有进展?”
负责民政的官员立刻禀报:“回公主,各州县的官仓、民窖皆已检查完毕,储薯完好。春耕所需种薯、农具、耕牛已调配大半,水利修缮也在抓紧冬闲进行。与西域‘沙驼帮’的接洽已有回音,他们对薯干和精制淀粉颇感兴趣,愿意开春后派商队前来详谈,只是对路途安全仍有顾虑。”
“安全之事,由韩将军负责,开春前务必肃清边境匪患,保障商路通畅。”初颜指示,“红焰薯的加工不能停,除了薯干、淀粉,尝试酿造薯酒、制作粉丝的工艺也要加快摸索。我们要让北疆产出的东西,不仅有得吃,还能卖得好,变成实实在在的财富和底气。”
她又看向主管情报的属官:“南方来的商旅、文人、僧道,尤其是与漕运、盐业有涉的,要特别留意其言行,注意他们是否刻意打探北疆军政细节,或散播流言。但手法要巧妙,不可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是!”
安排完这些,初颜重新坐回案前。她知道,被动防御是不够的。对手编织的网很大,从北疆到京城,再到南方,似乎无处不在。但网越大,结点越多,破绽也可能越多。“玄先生”隐藏极深,但从他调动资源在南北同时发难来看,其能量和掌控力非同小可,绝非常人。那封密函提及的“荣禧宫旧案”,或许真是撕开迷雾的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