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县永裕仓的反伏击战,如同在北疆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各个层面。
被擒获的“苍狼卫”小头目,名叫巴特尔,是个硬骨头。连续两日的拷问,用尽手段,他只字不吐,直到周猛按照初颜的指示,将另一名在薯田破坏中被俘、伤势较轻的“烬余会”成员带到他面前,并“无意中”让巴特尔听到,此人为了活命和换取家人安全,已经开始招供,且提及了几个潜伏在北疆的暗桩名字和联络方式。
巴特尔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动摇。他可以为自己和兀术王子尽忠,但不能接受被“狡猾的汉人走狗”出卖,更不能容忍因为同伴的叛变而导致可能牵连更多草原兄弟的潜伏网络暴露。在周猛抓住时机,再次严词讯问,并暗示若他合作,可保其被俘部下性命、并设法不牵连其草原亲族后,巴特尔的防线崩溃了。
他断断续续地供出了此次潜入行动的详细计划:由“烬余会”残党贺彪策划并提供内应,兀术派出五十名“苍狼卫”精锐,分成四队,目标分别是怀安永裕仓、另外两处产薯区的官仓、以及一处支撑数万亩薯田灌溉的主干水渠。目的不仅是破坏物资,更是制造恐慌,打击北疆对红焰薯的信心。内应名单他只知大概,怀安这边接头的是一个伪装成货郎的“烬余会”暗桩,名叫王三,平时在怀安与邻近的“平远镇”之间走动。
根据巴特尔的供词,周猛迅速行动,在平远镇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厨,抓获了正准备逃窜的王三。王三的落网,又扯出了两条更深的线:一条通往朔方城一家绸缎庄的账房先生,另一条则指向了怀安县衙的一个掌管文书归档的胥吏。
朔方城的账房先生在被控制前服毒自尽,只留下一些加密的账目碎片。而怀安县衙的那个胥吏,被擒时吓得瘫软,交代出他受一个神秘人重金收买,定期将县内仓储变动、官员巡视路线等无关紧要却可拼凑出规律的信息,通过死信箱传递出去。他从未见过上仙真容,只知对方出手阔绰,要求严格。
线索在账房先生这里断了,但指向却更加清晰——敌人对北疆的渗透,已经触及了州府一级的市井甚至衙门。虽未到核心,但其耐心和细致令人心惊。
初颜接到层层上报的审讯结果,面沉如水。她立刻下令,依据现有线索,在北疆全境范围内,秘密而彻底地清查所有可能与“货郎”、“绸缎庄账房”、“县衙胥吏”等身份或行为模式相似的可疑人员,尤其是近期有不明收入、行为异常或频繁接触陌生人的。保甲连坐制度此刻发挥了作用,邻里之间的相互监督和举报,很快又筛出了几个形迹可疑者,虽未直接证明与“烬余会”有关,却也清除了一些治安隐患。
同时,她将审讯结果和最新的渗透情况,再次密报京城,并着重强调了“烬余会”残党与兀术勾结的紧密性,以及敌特渗透方式的隐蔽与多样,建议朝廷在江南及其他可能区域,也加强类似的反渗透清查。
就在北疆内部紧锣密鼓肃清余毒之时,来自江南的密信,历经曲折,终于送到了柳文渊手中,随后呈至初颜面前。
信是派往江南的暗线所写,内容让初颜精神一振。经过数月暗中查访,他们找到了当年伺候过端慧皇贵妃的老宫人(已放出宫,隐居乡间),以及碧荷老家一位年近古稀的远房族叔。
据老宫人回忆,碧荷确实聪慧伶俐,深得端慧皇贵妃信任,几乎掌管着荣禧宫的大小事务。其“暴病”前,曾因一件小事与当时掌管部分宫务的一位嬷嬷发生过冲突,具体何事,老宫人语焉不详,只隐约记得似乎与“外间送来之物”有关。碧荷死后不久,那位嬷嬷也因病出宫,不知所踪。
而碧荷的族叔则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碧荷本家姓苏,与端慧皇贵妃同宗,但已是远支,家境贫寒。碧荷入宫后,曾偷偷托人带回过一些银钱接济家里。但在她“病死”前约半年,其家人突然收到一笔数额巨大的银票,匿名,附言让全家速离故土,永不回返。碧荷父母胆小,依言变卖家产,举家搬迁,最初似乎去了闽浙交界一带,但后来再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族叔曾受托打听,却只听说那一家子在搬迁途中遇到“山匪”,全没了。当时只当是命苦,如今想来,处处透着诡异。
“外间送来之物”、“巨额银票”、“举家搬迁”、“山匪”……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碧荷很可能不是病逝,而是因发现了某些秘密被灭口,其家人也被迫逃亡并很可能遭了毒手。而这一切,似乎与宫外势力有关。
苏家……端慧皇贵妃……碧荷……宫外势力……灭口……逃亡(或灭口)……
初颜的脑海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如果“玄先生”真是碧荷的亲人(兄弟或子侄),因家族惨变而心怀滔天恨意,那么他对宫廷、对父皇的仇恨就有了根源。他潜伏多年,建立“烬余会”,勾结各方,其终极目标恐怕不仅仅是破坏北疆,报复父皇,更可能是要……颠覆整个他认为造成悲剧的体系?或者,至少要让皇室付出惨重代价?
而南方,是苏家故地,也是碧荷家人最后出现并可能遇害的区域。“玄先生”在南方根基深厚,能够轻易搅动漕运盐政,是否也与此有关?他是在利用那里的旧有关系网,还是在经营新的势力以支撑其复仇大业?
“文渊,”初颜将江南密信递给柳文渊,“将这些与之前我们关于‘玄先生’的推测合并,重新整理一份更详细的条陈,密送父皇。同时,让我们在江南的人,集中力量追查两件事:第一,当年那笔巨额银票的可能来源;第二,闽浙交界一带,二十一年前是否有苏姓或相关人家突然迁入或出现,后来又神秘消失的。注意,务必隐秘,对方非常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