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颜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是在朔方广场纷飞的毒箭与血色,时而是断肠崖下滚落的巨石与喊杀,时而又仿佛回到深宫,看见一个模糊的、身着宫装的女子背影在幽幽哭泣,她想走近,那背影却化作袅袅青烟消散……冷汗浸湿了中衣。
她是被窗外渐亮的晨光和隐隐的头痛唤醒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毯,炭火盆里添了新炭,静静燃烧。青岚伏在旁边的矮几上,似乎也睡着了,眼下带着青影。
初颜轻轻动了一下,浑身酸痛无力,喉咙干涩发紧。她试图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回榻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公主!”青岚立刻惊醒,慌忙起身过来,“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奴婢去叫军医……”
“不必。”初颜声音嘶哑,阻止了她,“给我倒杯水。”
青岚连忙倒了温水,小心扶起初颜喂她喝下。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喉咙,初颜感觉稍微好了一些,但身体的虚弱感依然明显,头痛也并未减轻。
“我睡了多久?”她问。
“从昨夜戌时到现在,约莫三个多时辰。”青岚道,“韩将军和柳先生中间来过一次,见您睡着,没敢打扰,留了话,说一切按计划进行,让您安心休息。”
三个多时辰……对连日殚精竭虑的她来说,这已是难得的长时间休憩,却远远不够。
“扶我起来。”初颜坚持道。
“公主,您再躺会儿吧……”
“扶我起来。”初颜的语气不容置疑。
青岚无奈,只得小心搀扶她起身,坐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的瞬间,初颜又是一阵心悸气短,闭目缓了片刻,才强打精神。
“柳文渊那边,关于贺彪,可有新消息?”她问起最关心的事。
青岚刚要回答,门外传来柳文渊刻意压低的声音:“公主可醒了?臣有要事禀报。”
“进来。”
柳文渊推门而入,见初颜面色苍白地坐在案后,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很快收敛,行礼后道:“公主,贺彪那边,有进展了。”
“说。”
“按公主吩咐,我们并未直接提审,只是加强看管,并‘无意中’让一名负责送饭的狱卒(实为精心挑选的机灵士卒)在他面前抱怨,说从草原逃回来的商队传言,兀术王子因为白马滩之事雷霆震怒,已将失败全部归咎于‘烬余会’办事不力,泄露机密,害他折损精锐,扬言要将贺彪留在草原的家小(我们伪造了他有家小的信息)全部贬为奴隶,甚至……杀了祭旗。”
柳文渊顿了顿,继续道:“起初贺彪不信,破口大骂。但昨日后半夜,我们安排另一名‘刚被抓获’的‘苍狼卫’俘虏(实为配合演戏的己方人员),关押在他隔壁,故意大声哭泣,说自己完了,王子不会放过他们这些失败者,家里人都要遭殃。还‘无意中’透露,王子正在清洗内部,几个与‘烬余会’往来密切的小头目已经被处决了。”
“贺彪听了一夜,今晨送早饭时,狱卒发现他神情呆滞,眼珠赤红,嘴里一直喃喃念叨‘卸磨杀驴’、‘不得好死’之类的话。狱卒依计,装作同情,偷偷塞给他半壶烈酒。贺彪抢过去猛灌几口,情绪突然崩溃,开始对着墙壁嘶吼,骂兀术无情,骂‘玄先生’利用他们送死……”
初颜精神一振:“他提到‘玄先生’了?具体说什么?”
“他骂得语无伦次,但其中几句比较清晰。”柳文渊回忆道,“他说‘姓玄的狗贼,拿我们当刀子使,许了金山银山,事成之后远走高飞,结果呢?影子都摸不着!’还有‘说什么宫里旧案,血海深仇,要拉着整个朝廷陪葬……疯子!我们都是疯子的垫脚石!’”
宫里旧案!血海深仇!拉整个朝廷陪葬!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初颜耳边炸响,与她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贺彪的咒骂,虽然情绪化,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玄先生”的核心动机!
“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及‘玄先生’的真实身份、联络方式、或者南方的具体情况?”初颜追问,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又引起一阵眩晕。
柳文渊连忙道:“公主保重。贺彪情绪崩溃后,又哭又笑,说了不少胡话,但涉及具体信息的很少。他只反复说‘南方才是根本’、‘盐船底下有黄金’、‘漕河上的冤魂不会散’之类的。还提到一个地名,似乎是‘七里滩’,说那里是‘老地方’,但不知具体指什么。骂到最后,他忽然抓住狱卒,瞪着眼睛说‘告诉你们公主,小心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索命的不止草原的狼!’然后便力竭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