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北疆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细如盐粒,打在黑水营的军旗上簌簌作响。林震将军站在了望塔上,皮氅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手中握着一支单筒远镜,镜筒末端对准三十里外的鹰嘴峪——那是通往草原的隐秘小道之一。
“将军,三号哨位传讯,峪内有动静。”副将赵峰踏雪而来,压低声音,“三十七辆大车,都用油布盖得严实,车轮印很深。”
林震收起远镜,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来了。魏国公的人,胆子够肥。”
“守备营那边已经按公主吩咐撤防,换上我们的人。”赵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只是……将军,咱们真要放他们出境?这可是资敌啊!”
“不放长线,怎么钓大鱼?”林震转身下塔,军靴在积雪上踩出深深脚印,“公主说了,这次不仅要抓人,更要拿到魏国公与草原部落勾结的铁证。让他们走,走到峪口再收网。”
赵峰还是有些不安:“可万一……”
“没有万一。”林震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公主从云州调来的三千精兵,已经埋伏在峪口两侧。他们插翅难飞。”
铜符在雪光中泛着冷光,正面刻着“初”字,背面是盘龙纹——这是初颜公主的调兵符,见符如见公主。
赵峰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末将这就去安排!”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鹰嘴峪内,车队在狭窄的山道上蜿蜒前行,车夫都穿着普通商旅的棉袄,但腰间鼓囊囊的,明显藏着兵器。
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姓胡,原是边军百夫长,因贪墨军饷被革职,转而投靠了魏国公的走私网络。此刻他骑在马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胡爷,前面就是峪口了。”一个探子回报,“守备营的弟兄说已经打点好,今夜当值的是自己人。”
胡疤脸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太顺利了——自从那个初颜公主到了北疆,各处关卡都严了许多,这趟货价值连城,按理说不该这么容易过关。
“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他压低声音,“过了峪口,每人再加二十两银子。”
车队继续前行。雪夜无声,只有车轮轧雪和马蹄踏地的声音。峪口两侧的山崖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蹲伏,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就在第一辆大车即将驶出峪口时,异变陡生!
一支响箭破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红色火焰。紧接着,两侧山崖上火把齐明,照得峪口亮如白昼。无数官兵从雪地里跃起,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中计了!”胡疤脸大吼,“冲出去!”
但已经晚了。峪口处,厚重的栅栏轰然落下,堵死了去路。后方,更多官兵从峪内涌出,形成合围之势。
林震策马而出,银甲在火把下熠熠生辉:“奉旨查缉走私!放下兵器者不杀!”
胡疤脸眼中凶光一闪,拔出腰刀:“兄弟们,杀出去才有活路!”
厮杀瞬间爆发。走私护卫都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但林震带来的都是边军精锐,配合默契,箭雨如蝗,很快压制住对方。
胡疤脸见势不妙,拍马冲向一侧山崖,想从陡坡逃生。赵峰早有防备,张弓搭箭,一箭射中马腿。战马惨嘶倒地,胡疤脸滚落雪中,还没起身,几柄长矛已经抵住了咽喉。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三十七辆大车全部被扣,七十六名走私者,死伤过半,余者皆被生擒。
林震走到车边,用刀挑开油布。第一辆车里,是捆扎整齐的铁锭;第二辆,是成箱的盐;第三辆,第四辆……直到第十辆车,他看到了此行最重要的证据——粮食。
不是普通粮食,而是颗粒饱满的麦种,还有几十袋用油纸包裹严实的块茎作物。
“将军,这是……”赵峰蹲下身,小心切开一个块茎,橙红的薯肉露了出来。
“红焰薯。”林震声音发冷,“他们把红焰薯种苗走私到草原。”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最后一辆车的暗格里,搜出了账册、密信,以及——一枚刻有三足金蟾的玉印。
“魏国公的私印。”林震拿起玉印,指尖冰凉,“他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跑来:“将军!峪外十里发现草原骑兵,约三百人,正在朝这边移动!”
“接应的人来了。”林震冷笑,“正好,让他们看看,走私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翻身上马,高举长枪:“兄弟们,随我迎敌!让草原人知道,我大雍边关,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马蹄踏雪,杀声再起。这一次,是为了国门尊严而战。
同一片星空下,千里之外的云州驿馆,初颜也未曾安眠。
她面前摊开着北疆传回的最新密报,烛火在纸上跳跃,映着她凝重的面容。
“公主,夜深了。”青竹轻声劝道。
“青竹,你看这里。”初颜指着密报中的一行字,“走私车队中发现了红焰薯种苗。这意味着什么?”
青竹思索片刻:“意味着……他们不仅要垄断贸易,还想控制草原的粮食来源?”
“不止。”初颜站起身,走到窗边,“这意味着,他们在我推广红焰薯之前,就已经在试种、选育、囤积种苗。他们比我们更早知道红焰薯的价值。”
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朝中有人,早就与草原部落深度勾结。红焰薯,只是冰山一角。”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初颜重新坐下,开始写信。一封给林震,嘱咐他务必活捉胡疤脸,深挖线索;一封给父皇,详细禀报走私案进展;还有一封,是给远在京城的二哥——三皇子承睿。
她与三皇子虽非同母所生,但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笃。更重要的是,三皇子掌管内务府,对皇商体系了如指掌。
“青竹,这封信必须亲手交到三皇子手中,不能经任何人之手。”初颜用火漆封好信口,印上自己的私章,“你亲自回京一趟。”
青竹大惊:“公主,奴婢怎能离开您身边?云州危机四伏……”
“正因危机四伏,才需要可信之人。”初颜按住她的手,“记住,到京城后先去找王御史,他是清流领袖,会帮你见到三皇子。这封信里,我请三皇子暗中调查魏国公的皇商账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告诉三皇子,小心东宫。”
青竹浑身一震:“太子殿下他……”
“我离京这些日子,东宫与魏国公府走动频繁。”初颜眼神复杂,“大哥的性子我了解,耳根软,易受人摆布。魏国公若真有不轨之心,东宫便是最好的棋子。”
这是最坏的猜想,但初颜不得不防。夺嫡之争,自古血腥。她不愿卷入,可若有人想借这场争斗祸国殃民,她决不能坐视。
青竹含泪收好信件:“公主保重,奴婢一定不负所托。”
送走青竹后,初颜毫无睡意。她走到院中,仰头看天。北方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横贯天际。
“公主,王伯求见。”侍卫的声音打破寂静。
老农官王伯提着灯笼走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公主,成了!云州试种的红焰薯,第一批收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