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初颜的马车停在魏国公府前。
曾经的朱门大户,如今门庭冷落。大门上贴着封条,只留一个小侧门供府内人员进出。守卫的兵士见是公主车驾,连忙行礼。
“本宫奉旨,探望孙府家眷。”初颜递上手谕。
府内一片凄惶。女眷们聚在正堂,低声啜泣。孩子们不知发生何事,睁着懵懂的眼睛。孙景的妻子——一品诰命夫人李氏,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见到初颜,颤巍巍要跪拜。
“夫人不必多礼。”初颜扶住她,“本宫此来,是想问问,孙景可曾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李氏摇头,泪如雨下:“老爷那日上朝前,只说……若他回不来,让我们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可是公主,老爷他……他真的通敌了吗?”
初颜看着这位老人,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道:“证据确凿。但孙景临死前,曾求三殿下保全孙家无辜之人。本宫此来,也是想看看,孙家是否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将功折罪?”李氏茫然,“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祖母,我知道。”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初颜低头,看到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抱着李氏的腿,仰着小脸。这孩子眉眼间与孙景有几分相似,眼神却清澈得多。
“安儿,别胡说。”李氏连忙捂住孩子的嘴。
初颜蹲下身,柔声道:“你叫安儿?你知道什么?”
孙安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爷爷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交给能救我们的人。”
李氏大惊:“安儿,你爷爷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个月。”孙安奶声奶气,“爷爷带我去书房,把这个藏在我玩具里。他说,这是保命的钥匙。”
初颜接过钥匙。这是一把普通的黄铜钥匙,但做工精致,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青”字。
“爷爷还说,”孙安继续道,“钥匙要交给聪明人。姐姐,你聪明吗?”
初颜心中一颤。孙景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三岁的孩子。是相信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还是……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本宫会尽力救你们。”初颜郑重道,“但你们也要帮本宫。这把钥匙,是开哪里的?”
李氏犹豫良久,终于咬牙道:“老爷在城南有处别院,我们都不知道。只有老管家孙福知道地方。老爷说……那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
“孙福何在?”
“老爷出事后,他就……失踪了。”
果然。初颜握紧钥匙。孙福要么是逃了,要么是死了。但既然孙景留下钥匙,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她在孙府又询问了一番,没有更多收获,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对李氏道:“夫人,这几日府中恐怕不太平。本宫会加派守卫,你们也自己小心。尤其是安儿,不要让他离开视线。”
李氏含泪点头。
走出孙府,初颜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绕到府后小巷。巷子僻静,积雪未扫,只有几行新鲜的脚印。
“公主。”暗中保护的侍卫现身,“有人盯着孙府,一刻钟前刚离开。我们的人跟去了。”
“很好。”初颜低声道,“传令下去,今晚在孙府设伏。如果那些人敢来,抓活的。”
“那钥匙……”
“先放着。”初颜看着手中的铜钥匙,“这是鱼饵。我们要钓的,是大鱼。”
夜幕降临,孙府内外静悄悄的。初颜没有回宫,而是住在离孙府不远的驿馆,随时等候消息。
二更时分,果然有动静。
五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翻进孙府后院,直奔内宅。但他们刚落地,四周火把齐明,埋伏的侍卫一拥而上。
黑衣人武功高强,且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侍卫们虽然人多,一时竟拿他们不下。
初颜在对面屋顶观战,眉头紧皱。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不像是中原门派,倒有些草原武术的影子。
“用网!”领队的侍卫长下令。
几张铁网从天而降,罩住三个黑衣人。另外两人见状,转身就逃。
“追!”
侍卫们紧追不舍。初颜也飞身下屋,跟了上去。她这两个月跟着护卫学了些轻功,虽不算高明,但勉强能跟上。
黑衣人逃进城南一片破败的民巷,七拐八绕,忽然消失在一堵墙后。
“不见了?”侍卫们面面相觑。
初颜走到那堵墙前,仔细查看。墙面普通,但墙角有几块砖的颜色略深——常被人触摸的痕迹。
她试着推了推,墙面纹丝不动。又按了按那几块砖,忽然,一块砖陷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墙面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密室。
初颜点亮火折子,率先走进去。侍卫们紧随其后。
密道不长,尽头是一间石室。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柜。桌上积着薄灰,显然许久没人来了。
初颜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账本、信件,还有……几幅画像。
她拿起最上面一幅,展开。画上是一个青衣文士,左眉疤痕,正是“青先生”。但让她震惊的是,画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兄慕容青惠存,弟孙景敬赠。”
慕容青,孙景。
不是主从,是兄弟。
“前朝……”初颜喃喃道,“孙景也是前朝余孽?”
她继续翻看。账本记录了更详细的走私网络,涉及官员多达三十七人,其中不乏二品大员。密信则揭示了更可怕的计划——不是简单的走私牟利,而是颠覆大雍、复辟前朝!
其中一封信写道:“……今上昏聩,太子懦弱,此天赐良机。待边关生乱,我等里应外合,大事可成。届时兄为帝,弟为相,共掌江山……”
落款是“青”,时间是一个月前。
初颜手在发抖。她一直以为,这只是贪腐案、走私案,没想到背后是谋逆大案!
“公主!”侍卫惊呼。
初颜转身,见侍卫从墙角暗格里又找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半块虎符——调兵的虎符!
虎符旁边,还有一份名单,标题触目惊心:“可用之将”。
上面列出了北疆、西境、南疆十二位将领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收买金额、把柄、家属所在。其中,北疆林震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写着:“忠君,难收买,但其副将赵峰,父病重,可动之。”
初颜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赵峰……那个憨厚的副将,林震最信任的兄弟?
“公主,您看这个。”侍卫又递上一封信。
信是写给太子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承基吾儿:魏国公虽有罪,然国舅之尊不可轻辱。今三弟、初颜欲借此案排除异己,儿当警醒。若有必要,可联络‘青先生’,此人可信……”
初颜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模仿太子的笔迹,是要构陷太子?还是要离间皇室?
或者……太子真的参与其中?
不,不可能。大哥虽然耳根软,但绝不会通敌叛国。这定是伪造的。
但伪造得如此逼真,若流传出去,谁会相信是假的?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把噼啪作响,映着初颜苍白的脸。
她终于明白,自己卷入的是怎样一个旋涡。这已经不是朝堂斗争,而是国本之争、生死之争。
“把这些……全部带走。”她站起身,声音沙哑,“记住,今晚之事,不得外传一个字。违令者,斩。”
走出密室时,天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初颜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降临。
她握紧那半块虎符,金属的冰凉从掌心传到心里。
这场仗,比她想象的更残酷,更肮脏。
但她没有退路。
身后,是大雍的江山,是万千百姓的安宁。
生前,是深不见底的阴谋,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那就战吧。
初颜抬起头,迎着晨光,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无论敌人是谁,无论前路多险,她都会走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直到海晏河清。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