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处的玄字号牢房,终年不见阳光。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诡异气味。
魏国公孙景坐在稻草堆上,囚服整洁得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他闭着眼,仿佛不是在坐牢,而是在自家书房小憩。
铁门哗啦作响,三皇子承睿在狱卒的引领下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刑部尚书赵启明、大理寺卿周文正,还有两个捧着文书记录的司官。
“国舅爷,住得可还习惯?”承睿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
孙景睁开眼,微微一笑:“劳三殿下挂心。这牢房虽简陋,倒也清静。比起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这里反而让人心安。”
“心安?”承睿挑眉,“国舅爷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还能心安?”
“证据?”孙景笑了,“殿下说那些账本、密信?都是伪造的。至于口供……殿下以为,严刑拷打之下,什么样的口供得不到?”
赵启明忍不住喝道:“孙景!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赵尚书稍安勿躁。”孙景不急不缓,“老臣只是想提醒各位,办案要讲真凭实据,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初颜公主在北疆遇刺,就一定是老臣所为?军械流出,就一定是兵部之过?这朝堂之上,想扳倒老臣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承睿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国舅爷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
“老臣不敢妄言。”孙景又闭上了眼,“只是殿下细想,老臣若真与草原勾结,何须亲自留下把柄?那些账本、密信,每一件都指向老臣,这未免……太刻意了。”
周文正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栽赃?”
“老臣什么也没说。”孙景淡淡道,“老臣只知道,树大招风。这些年掌管皇商,得罪的人不少。如今落难,墙倒众人推,也是常理。”
承睿盯着孙景看了片刻,忽然问:“国舅爷认识一个叫‘青先生’的人吗?”
孙景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但很快恢复平静:“草原上的商人?略有耳闻。据说此人手段通天,草原七成贸易都握在他手中。不过老臣与他素无往来。”
“素无往来?”承睿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那为何在走私账本上,多次提到‘青先生验货’?又为何在你府中密室里,搜出与‘青先生’往来的密信?”
画像上是一个中年文士,左眉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孙景睁开眼睛,看着画像,半晌才道:“此人……老臣确实见过一面。三年前,他自称江南商人,想通过皇商与草原贸易。老臣见他来历不明,便拒绝了。至于密信……定是有人栽赃。”
“一次见面,就值得你在账本上多次提及?”承睿收起画像,“国舅爷,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代‘青先生’的真实身份,交代朝中还有哪些同党,或许……还能保孙家满门。”
提到家人,孙景终于动容。他沉默良久,声音沙哑:“殿下,老臣可以招供。但老臣有个条件。”
“你说。”
“保我孙家血脉不绝。”孙景盯着承睿,“老臣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但孙家上下百余口,大多不知情。尤其是我那孙子,今年才三岁……”
承睿沉吟:“若你所言属实,无辜者本宫自会保全。但若有参与谋逆者,国法难容。”
“好。”孙景深吸一口气,“拿纸笔来,老臣写供词。”
狱卒送上笔墨纸砚。孙景提笔,手有些发抖,但字迹依然工整。他写了整整三页,详细交代了与“青先生”的往来、走私网络的运作、朝中哪些官员参与分成。
写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停笔:“殿下,老臣还有一事相告。”
“说。”
“那个‘青先生’……”孙景压低声音,“不是普通人。他是……”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从牢房顶部的通风口射入,正中孙景咽喉!
“护驾!”赵启明大惊,侍卫们瞬间将承睿护在中间。
孙景瞪大眼睛,手指着通风口方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鲜血从指缝涌出。他挣扎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口血沫,瘫倒在地。
“追!”承睿怒吼。
侍卫们冲出牢房,但通风口狭小,刺客早已不见踪影。天牢内外戒严搜查,却一无所获——刺客就像凭空消失了。
承睿蹲下身,看着孙景死不瞑目的眼睛。那支弩箭是精钢所制,箭尾刻着一个细小的狼头图案——草原白狼部的标记。
“灭口。”周文正声音发颤,“他们在天牢里都有内应……”
承睿缓缓站起身,从孙景手中抽出那页未写完的供词。最后一行字是:“青先生乃是前朝……”
前朝什么?前朝余孽?前朝官员?前朝皇室?
线索又断了。
“封锁消息。”承睿沉声道,“孙景的死,暂不外传。对外就说他在审问中突发急病,正在救治。”
“可是殿下,这……”
“照做。”承睿眼神冰冷,“刺客能在天牢来去自如,说明朝中还有他们的人。我们要引蛇出洞。”
他收起供词,最后看了一眼孙景的尸体。这位权倾朝野二十年的国舅,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但承睿知道,孙景的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同一时刻,初颜正在户部衙门,与户部侍郎李文远商讨红焰薯推广的下一步计划。
“公主请看,这是各州府上报的试种情况。”李文远摊开舆图,“云州、宁州进展顺利,但凉州、肃州阻力很大。尤其是凉州知州王焕,连续三封奏折,说红焰薯‘不合水土,民多怨言’。”
初颜看着舆图上的标记,眉头微蹙:“凉州去年大旱,百姓食不果腹。红焰薯耐旱高产,正该大力推广才是。王焕为何反对?”
“这……”李文远犹豫了一下,“王焕是魏国公的门生。”
初颜明白了。魏国公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各个位置上。这些人不会明着对抗朝廷政令,但可以阳奉阴违,暗中阻挠。
“李大人,你亲自去一趟凉州。”初颜道,“带上农官,实地勘察。若红焰薯真不适合凉州,我们调整方案。若是人为阻挠……”她眼神一冷,“按律处置。”
“臣遵命。”李文远顿了顿,“公主,还有一事。红焰薯推广需要大量种苗,眼下库存不足。若要满足全国需求,至少需要三年时间繁育。”
“三年太久了。”初颜摇头,“北疆将士等不了三年,边关百姓等不了三年。”
她在屋内踱步,忽然停住:“李大人,你说,如果让百姓自发繁育、交换种苗,会怎样?”
“自发?”
“对。”初颜眼睛亮了,“我们可以制定奖励政策:百姓每繁育十斤种苗上交官府,可换一亩地的免税额度。或者,可以用红焰薯种苗抵部分赋税。这样既能快速扩大种苗储备,又能减轻百姓负担。”
李文远思索片刻,击掌赞叹:“妙计!如此一来,百姓有了积极性,种苗问题可迎刃而解!只是……这需要大量钱粮支撑。”
“本宫来想办法。”初颜道,“你先拟个详细章程,三日后朝会,本宫上奏父皇。”
正说着,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在初颜耳边低语几句。初颜脸色微变。
“李大人,本宫有急事,先走一步。红焰薯之事,按刚才商议的办。”
走出户部衙门,初颜上了马车,才问:“三哥受伤了?”
“没有。”侍卫低声道,“但天牢出事了。魏国公在审讯时遇刺身亡,刺客用的是草原弩箭。三殿下封锁了消息,请公主速去商议。”
初颜心一沉。灭口……对方动作好快。
马车驶向三皇子府。路上,初颜掀开车帘,看着街市景象。京城依旧繁华,百姓们为生计忙碌,并不知道朝堂上正发生的巨变。
可这些普通人,却是每一次权力斗争的最终承受者。粮价涨跌、赋税轻重、边防安危……都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她忽然想起在北疆见过的那个老农,捧着红焰薯时眼含泪光的模样。
“快点。”她对车夫说。
三皇子府书房里,承睿正在看那支弩箭。箭身黝黑,狼头图案狰狞。
“草原白狼部。”初颜走进来,一眼认出,“他们的箭术冠绝草原,百步穿杨。”
“能在天牢来去自如,箭术还在其次,关键是……”承睿放下箭,“天牢里有内应。而且职位不低。”
初颜在兄长对面坐下:“孙景死前说了什么?”
承睿递上那页未写完的供词:“前朝……后面是什么,来不及写。”
“前朝?”初颜蹙眉,“‘青先生’是前朝余孽?”
“有可能。”承睿道,“我查过档案,二十年前前朝覆灭时,确实有不少旧臣逃往草原。其中有个叫慕容青的,曾是前朝户部侍郎,主管边贸,左眉有道疤——与‘青先生’特征吻合。”
“慕容青……”初颜默念这个名字,“若真是他,那就说得通了。他熟悉大雍边贸体系,又对朝廷心怀怨恨,勾结朝中败类、搅乱边防,完全可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三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孙景一死,他的党羽必定惶恐,要么狗急跳墙,要么闻风而逃。我们要趁他们阵脚大乱,一网打尽。”
“我已经让刑部秘密抓捕名单上的官员。”承睿道,“但抓人容易,取证难。孙景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
初颜思索片刻,忽然道:“孙景的家人呢?尤其是那个三岁的孙子。孙景临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孙家血脉,也许……他留了后手。”
承睿眼睛一亮:“你是说,孙景可能把某些证据交给了家人?”
“不无可能。”初颜道,“孙景老谋深算,应该料到有这一天。他既然想保孙家血脉,就不会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棺材。至少,会留下一些保命的筹码。”
“我这就去孙府!”承睿起身。
“等等。”初颜拦住他,“三哥,你不能去。你是主审官,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去。”
“可是……”
“我是公主,又是女子,去探望罪臣家眷,说得过去。”初颜道,“而且我怀疑,孙府现在也不安全。刺客能进天牢,就能进孙府。”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或许,我们可以设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