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凉州城在血腥之后迎来一个阴沉的早晨。城墙上还残留着昨夜激战的痕迹,青石板缝里的血已经变成暗褐色。
初颜一夜未眠。她在临时布置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从王焕府中搜出的所有文书。烛火跳跃,映着她苍白的脸。
“公主,喝点粥吧。”彩云端来清粥小菜,眼睛红肿,“您这样熬下去,身子受不住的。”
“放着吧。”初颜头也不抬,“张猛回来了吗?”
“张将军还在清点王焕的财物,赵将军在整顿驻军,说午时来报。”
初颜点点头,继续翻看那些密信。大部分是王焕与各地官员的往来,其中提到最多的,除了魏国公,就是一个叫“陈先生”的人。
陈先生……江南口音,左眉有疤——是慕容青的化名吗?
她拿起最厚的一本账册,翻开时,几张夹在其中的纸片飘落。捡起来看,是几张地图:凉州城防图、驻军布防图、粮仓位置图……还有一张,画的是凉州到京城的各条路径,其中一条用朱砂标出,旁边小字注释:“押送路线”。
押送谁?自然是她。
初颜冷笑。这些人计划得真周密,连把她押往江南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公主。”张猛推门进来,脸色凝重,“王焕府中搜出的财物清点完毕:白银十二万两,黄金八千两,珠宝玉器五箱。还有……地契七十三张,遍布凉州各县。这还不算他在江南的产业。”
“一个四品知州,十年俸禄不过三千两。”初颜声音冰冷,“他哪来这么多钱?”
“走私,贪墨,强占民田。”张猛咬牙,“末将审了几个王焕的亲信,招供说凉州这些年饿死的百姓,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被他们逼死的。去年大旱,朝廷拨下的赈灾粮,被王焕倒卖了一大半。”
初颜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她想起入城时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想起街角蜷缩的乞丐。
这些人,吃着民脂民膏,还要害民性命。
“公主,还有一事。”张猛压低声音,“在搜查时,发现王焕书房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一份名单……是凉州境内,所有参与走私网络的商户名单,共四十七家。”
“商户?”初颜抬眼,“都是些什么人?”
“粮商、盐商、布商……还有三家镖局,两家车马行。”张猛递上名单,“这些人,掌控着凉州七成以上的商贸。王焕通过他们,把走私物资运往草原,再把草原的皮毛、马匹运回中原。”
初颜看着名单,忽然问:“这些商户中,有没有特别擅长经营,或者……特别神秘的?”
张猛想了想:“倒是有两家。一家是‘通源粮行’,老板姓陈,江南人,三年前来凉州,短短时间就成为凉州第一大粮商。另一家是‘四海镖局’,总镖头姓赵,武功高强,但很少露面,生意都交给手下打理。”
陈老板……赵镖头……
“去查查这两个人。”初颜道,“尤其是那个陈老板,我要知道他的底细。”
“是。”
张猛退下后,初颜走到窗边。天亮了,但乌云低垂,似乎又要下雪。凉州城的百姓开始活动,叫卖声、车马声隐约传来。
这些人不知道,昨夜他们的知州想要造反,他们的城池差点陷入战火。他们只知道,今天还要为一口饭奔波。
“公主。”赵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末将求见。”
“进来。”
赵峰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显然一夜未休。他行礼后道:“公主,凉州驻军已整顿完毕。原将领中,有十一人参与王焕谋逆,已全部收押。余者暂由末将统领。另外,末将已派兵控制四门,全城戒严,搜捕王焕余党。”
“辛苦了。”初颜示意他坐下,“赵将军,你觉得凉州局势,几日能稳定?”
赵峰沉吟:“若只论驻军,三日足矣。但王焕经营凉州十年,党羽遍布衙门、商户、甚至民间。要彻底肃清,至少需要半月。”
“我们没有半月。”初颜摇头,“本宫还要去肃州、甘州,不能在此久留。所以,我们要用非常手段。”
“公主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初颜眼中闪过寒光,“王焕虽死,但他的同党还在,那个江南来的‘陈先生’也还在。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或者……逃跑。”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凉州地图:“赵将军,你放出消息,就说本宫三日后要在城中广场公审王焕,将其罪状昭告全城。同时,放松对四门的管制,允许商户百姓正常出入。”
赵峰不解:“公审王焕可以理解,但放松管制……万一那些余党趁机逃跑……”
“就是要让他们跑。”初颜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点,“凉州四门,东门通中原,西门通草原,南门通江南,北门通京城。你觉得,他们会往哪跑?”
赵峰思索片刻:“江南。他们的根基在江南,陈先生也在江南。”
“对。”初颜点头,“所以我们要重点监控南门。但其他三门也不能放松,以防有人反其道而行之。你安排可靠的人手,扮作商旅、乞丐、小贩,守在四门外。一旦发现可疑之人,不要打草惊蛇,跟踪找到他们的落脚点。”
“末将明白了。”赵峰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公主此计甚妙。”
“还有一事。”初颜看着他,“赵将军,你父亲的事……本宫很遗憾。等凉州事了,本宫许你回乡守孝三月。”
赵峰眼眶微红:“谢公主体恤。但国事为重,末将……”
“忠孝难两全,但孝道不可废。”初颜打断他,“这是本宫的命令,也是对你父亲的尊重。”
“是。”赵峰低头,声音哽咽。
他退下后,初颜继续研究地图。凉州城不大,但街巷复杂,适合藏匿。那个陈先生,会藏在哪里呢?
“彩云,”她唤道,“你去街上转转,买些当地特产,顺便……听听百姓都在议论什么。”
“公主,这太危险了……”
“带上两个护卫,扮作主仆。”初颜道,“记住,重点是粮行、镖局、车马行这些地方。听听百姓对‘通源粮行’和‘四海镖局’的评价。”
彩云虽然害怕,还是点头应下。
午后,雪终于下了起来。初颜站在驿馆院中,看着雪花纷飞。凉州的雪与京城不同,夹杂着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公主。”一个侍卫匆匆走来,递上一封信,“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是三皇子承睿的笔迹。初颜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江南盐商中有慕容青踪迹,疑化名陈砚。此人善易容,左眉疤痕为假,可随时去除。务必小心。”
陈砚……陈先生。
果然是他。
信中还提到,太子承基近日与几位老臣走动频繁,似乎在调查什么。三皇子提醒她,京城也不太平,让她尽快了结凉州之事,不要久留。
初颜烧掉信,心中沉重。慕容青能在江南隐藏二十年,能把触角伸到凉州,其势力之大,远超想象。而京城那边,大哥虽然醒悟,但他的行动,会不会打草惊蛇?
“公主,彩云姑娘回来了。”侍卫通报。
彩云一身普通民女打扮,冻得小脸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公主,奴婢打听到一些事!”
“进屋说。”
暖阁里,彩云喝了口热茶,开始汇报:“通源粮行在凉州名声很响,粮食卖得比别家便宜两成,所以百姓都爱去他家买粮。但奇怪的是,他家粮价这么低,却能一直开下去,其他粮行都竞争不过。”
“还有四海镖局,走镖从未失手,连草原的马匪都不敢劫他们的镖。但他们的要价很高,只有大商户才雇得起。而且……”彩云压低声音,“有百姓说,曾看到四海镖局夜里运货,那些货都用油布盖着,看起来很沉,不像是普通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