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语,如同最醇厚的美酒,缓缓抚平了洛明轩最初的屈辱和愤懑。他开始渐渐相信,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只是“退下来了”,而李宛,不过是在“照顾”他,替他维持着体面。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超然物外”的地位,享受那些“老友”们真诚(或表演出来的)的敬意。
李宛还会“不经意”地安排一些需要“德高望重长者”出面站台,但又无关紧要的慈善活动或文化庆典,邀请洛明轩作为“荣誉主席”或“特邀嘉宾”。聚光灯下,他依然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洛先生”,接受着众人的掌声与媒体的有限关注(报道角度和内容自然经过李宛的人审核)。虽然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李宛安排的,但这种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觉,如同毒品,让他欲罢不能。
最后,是“赋予”他虚假的“父亲权威”。
在处理与洛云舟相关、尤其是需要对外展示“家庭和谐”的场合,李宛会将洛明轩推到前台。比如,以洛家名义举办某些宴会,李宛会“恳请”洛明轩以“父亲”和“前家主”的身份致辞;当有重要客人来访(自然是李宛认可的客人),她也会让洛明轩坐在主位,自己则“谦逊”地陪坐在侧,言语间处处维护洛明轩的“威严”。
最典型的例子,是一次与某海外华商家族的礼节性会面。对方家族颇为传统,看重辈分与家风。李宛提前与洛明轩“沟通”,将洛家的现状描述为“云舟年轻,还需历练,幸得老先生(洛怀远)坐镇,明轩兄从旁指点,我才敢放心帮扶一二”,将自己置于“帮扶者”和“晚辈”的位置。会面时,洛明轩被安排在主位,与对方家主相谈甚欢(话题自然经过引导),李宛和洛云舟则扮演着“恭敬的晚辈”和“沉稳的继承人”角色。整个会面,洛明轩感觉前所未有的良好,仿佛重新找回了昔日挥斥方遒的感觉。会后,对方家主私下对洛明轩感叹:“洛兄治家有方,后继有人,更有李女士这般贤内助(对方显然误会了关系,但无人纠正)鼎力相助,实在令人羡慕。” 这句话,让洛明轩飘飘然了许久。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戏,是李宛导的戏。但戏台是他熟悉的,角色是他曾经拥有的,掌声是真实可闻的。在酒精、药物(李宛“体贴”提供的、有助于“舒缓情绪”的合法药物)和这种虚幻的满足感共同作用下,洛明轩渐渐分不清戏里戏外,或者说,他主动选择了沉溺于戏中。反抗意味着失去现有的、被精心维护的“体面”生活,甚至可能招致未知的可怕后果;而配合演出,他依然是受人尊敬的“洛先生”,是儿子(虽然已成傀儡)名义上的父亲,是那个神秘而强大的女人表面上的“尊重对象”。
于是,洛明轩“接受”了。他变得越来越配合,越来越“识趣”。在外,他是气度雍容、备受尊敬的洛家前掌舵人;在内,他是那个对家族事务不闻不问、享受“退休”生活的富家翁。他对李宛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恐惧怨恨,变成了复杂的敬畏、依赖,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感激——感激她没有将他彻底踩在脚下,反而给了他如此“体面”的退场方式。
偶尔,在深夜独处,酒精作用消退的瞬间,他也会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被架空、被圈养、用虚幻尊严喂养着的傀儡。但很快,这种清醒的寒意又会被第二天的“元老会”邀约、或某位“老友”的奉承电话、或李宛送来的、恰好合他心意的“小礼物”所驱散。
温水煮青蛙,最可怕之处在于,青蛙并非死于瞬间的高温,而是在不知不觉升高的舒适中,丧失了跳跃的本能。洛明轩便是这只青蛙。李宛给予的“绝对尊重”和“绝对面子”,就是那锅温度恰到好处、让他舍不得跳出的温水。他在其中享受着残余的尊严,沾沾自喜于外界的“尊敬”,却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是牢笼中最华丽、也最可悲的那件装饰品。
洛云舟冷眼看着父亲的变化,心中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原。他知道,父亲完了,以一种比死亡更可悲的方式“活着”。但他不会同情,因为这是宛姐的手笔,是父亲自己选择的结果。他甚至觉得,这样“体面”的废物,或许比那个曾经对他冷漠严苛、如今却无能狂怒的父亲,要顺眼得多。
而李宛,在某个听完属下汇报洛明轩近日又在某个慈善晚宴上如何“谈笑风生”、“备受赞誉”后,只是懒懒地倚在“宛泽阁”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洛云舟的下颌,对那五尊沉默的“宛影”低语,声音轻如呢喃,却冷彻骨髓:
“看,人啊,有时候要的并不多。一点可怜的尊严,一点虚幻的追捧,就足够让他们自己编织牢笼,并且……心甘情愿地,把钥匙交到你手里。”
尊荣为牢,体面作缚。李宛以极致之“礼”,为洛明轩铸就金丝樊笼,予其虚名,享其赞誉,餍其旧梦,实则抽空其权柄,圈禁其意志。洛明轩沉溺于“洛先生”之幻影,借李宛之威重获外界“尊敬”,殊不知此等尊敬,乃无根之木,镜花水月,其自身早已沦为李宛权柄之精美注脚,可悲傀儡。妖花之藤,不仅缠绕其身,更沁入其心,使其甘为附庸,自欺度日。昔日洛氏骄子,今成宛姐掌中最为“得体”之玩偶,可叹,更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