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楚安然是虚荣俘获的玩偶,洛明轩是尊严笼络的傀儡,那么洛家最后,也是最顽固的一座堡垒——洛怀远,李宛攻克他的方式,则是终极的怀柔与“理解”,是给予他一种能够自我说服、甚至自我感动的“历史定位”与“家族传承幻象”。
首先,是“历史”的共鸣与“传承”的假象。
李宛不再仅仅送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文玩,她开始“不经意”地展现出对洛家历史的浓厚“兴趣”与深刻“理解”。她会与洛怀远对坐,听他讲述洛家祖辈筚路蓝缕的创业史,谈论那些早已尘封的家族往事、商海沉浮。她不仅能听懂,更能接上话,甚至能引经据典,从更宏大的历史或商业视角,给予那些旧事以新的、充满敬意的解读。
“洛老先生当年在航运危机中力挽狂澜,不仅是商业胆识,更是对时局和人心的精准把握,堪称教科书般的案例。”
“祖上在战乱中保全基业,辗转多方,这份坚韧与智慧,实在令人感佩。难怪能奠定洛氏百年根基。”
她的话语,从不刻意奉承,却总能搔到洛怀远内心最隐秘的痒处——对家族辉煌历史的骄傲,以及对自身在家族传承中角色的肯定。在她面前,洛怀远不再是那个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向怪异、颜面扫地的失败家长,而是一个可以向“知音”倾诉家族荣光、并获得“高度认同”的睿智长者。
更绝的是,李宛开始“协助”洛怀远整理、编纂洛氏家族的“非正式史稿”或“商业思想集”。她派来最专业的文史团队和商业分析师,提供一切资源,但所有的“主导权”和“最终解释权”,都“尊重”地交给洛怀远。老爷子起初是警惕的,但很快便沉浸其中。在梳理、回忆、评述的过程中,他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洛家的辉煌,也似乎为自己的“一生功过”找到了一个“盖棺定论”的舞台。而李宛,则是这个舞台下最“虔诚”、最“有见地”的观众与记录者。
她会“恳切”地请教:“洛老先生,您看这段关于七十年代转型的决策,其背后的深意是否在于……?”“关于云舟现在推行的新战略,其中是否暗合了您当年提出的某些理念?”
她巧妙地将洛云舟如今那些充满李宛色彩、高效冷酷的商业手段,与洛怀远早年的某些模糊理念或洛家历史上的“成功经验”强行挂钩,营造出一种“洛云舟是在新时代践行祖辈智慧,而李宛是辅助其理解与执行”的假象。这让洛怀远在心理上,为自己接受洛云舟的现状和李宛的存在,找到了一个“传承有序”、“后继有人”的、能够自我安慰的理由。
其次,是“精神家园”的守护与“长者尊严”的极致呵护。
李宛斥巨资,聘请国内最好的古建筑修复团队和园林大师,在不破坏老宅原有格局与风貌的前提下,对其进行了一次从里到外的、极其精细的维护与升级。所有的现代化设施被巧妙地隐藏,取而代之的是更舒适、更符合人体工学却又古意盎然的家具与摆件。她甚至专门为洛怀远开辟了一间完全按照他年轻时书房原样复刻、却又更加宽敞明亮的“怀旧斋”,里面摆放着他当年用过的文房四宝(自然是寻回或仿制的精品),以及他最为珍视的一些旧物。
她严格约束所有进入老宅的“新人”(包括她派来的人),必须对老爷子保持绝对的恭敬,视其为此地唯一且永恒的主人。任何可能打扰老爷子清静的安排,都必须事先征得他的“同意”(虽然这同意往往是在李宛“体贴”的引导下给出)。她将老爷子与洛家那些令人不快的现状(如洛明轩的颓废、楚安然的虚荣、外界的风言风语)尽可能地隔离开来,为他营造了一个仿佛时光停滞的、宁静而受尊崇的“精神王国”。
在这个“王国”里,洛怀远依然是说一不老的老太爷。李宛每次来访,无论身边跟着多少人,必定先在老爷子院外通传,得到允许后方才入内。交谈时,她永远是微微侧身,做倾听状,态度恭谨而不卑微。她甚至会就一些无关紧要的“家事”(比如老宅某处盆景的摆放,某个远房亲戚的请托)向老爷子“请示”,并总是“从善如流”。
这种被置于家族礼仪和情感制高点的感觉,极大地满足了洛怀远晚年对“权威”和“被需要”的渴求。他越来越习惯于李宛的存在,甚至开始依赖她的“孝顺”与“周全”。他开始在一些只有他们两人在场的场合,用一种复杂而沧桑的语气对李宛说:“宛丫头,这个家……以后,你和云舟,要多费心了。” 或是,“我老了,有些事,你看得比我清楚。云舟那孩子,性子是拗了些,但本质不坏,有你看着他,我……放心。”
这些话,从最初的艰难出口,到后来的自然而然,标志着洛怀远心理防线的彻底瓦解。他不再将她视为“入侵者”或“妖女”,而是一个能够理解洛家历史、尊重他本人、并且有能力(和意愿)维持洛家表面延续的、特殊的“自己人”。他甚至开始在外人面前,以一种模糊而矜持的态度,默认李宛与洛云舟的关系,将其解释为一种“特殊的缘分”和“互相成就”。
最后,是“家族共同体”的幻觉与“一致认可”的达成。
李宛极其善于营造“家庭和睦”的假象。在她的“安排”下,洛家定期会有一些规模不大、但氛围“温馨”的家庭聚会。在这些聚会上,洛怀远坐在主位,洛明轩和楚安然“恰到好处”地扮演着“孝顺儿子”和“乖巧儿媳”(至少在表面),洛云舟沉默而“恭顺”,李宛则忙前忙后,招呼周到,对每个人都体贴入微,仿佛她真是这个家庭不可或缺的、凝聚一切的核心。
她会亲自为洛怀远布菜,会“提醒”洛明轩少喝酒,会“夸奖”楚安然的新发型,也会在洛云舟沉默时,自然地为他递上一杯温水。她的存在,奇异地“润滑”了这个早已支离破碎、各怀鬼胎的家庭,让它至少在表面上,能够维持一种诡异的、平静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