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集训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凌晨四点半。
林见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不是自然醒,而是被窗外的动静惊醒的。基地的后方是一片树林,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有车辆引擎的声音。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天色还是深沉的墨蓝,山峦的轮廓像剪纸一样贴在稍亮一些的天际线上。基地的停车场里,除了他们来时的那三辆黑色商务车,还多了一辆银灰色的厢式货车。
货车的车门开着,两个穿着深色工装的人正在往下搬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但能看出是长方形的箱子,不大,但似乎很沉。
林见星的心跳加快。他摸出手机,想给苏沐白发消息,但想起这个时间点对方应该还在睡觉。犹豫间,他看见顾夜寒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顾夜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林见星指了指窗外。顾夜寒立刻下床走过来,从他肩后看向停车场。
两人在窗帘后静静地观察了几分钟。那两个工人搬完了箱子,关上车门,驾车离开了。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像排练过很多次。
“箱子里是什么?”林见星低声问。
顾夜寒摇头:“看不清。但肯定不是基地的正常补给——补给不会在这个时间送。”
“要告诉苏沐白吗?”
“等天亮。”顾夜寒看了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才起床,现在发消息反而可能被监控捕捉。”
两人回到床上,但都睡不着了。林见星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刚才的画面。银灰色的货车,深色工装,长方形的箱子……那些箱子的大小,很像某种设备箱。
监控设备?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缓慢流逝。五点半,天色开始泛白。林见星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夏明轩的闹钟,那家伙总喜欢把闹钟设得比别人早。
六点整,起床铃准时响起。走廊里陆续响起开门声和脚步声。林见星和顾夜寒对视一眼,各自起身洗漱。
早餐时,林见星注意到周明哲的脸色比前两天更红润一些,像是休息得很好。他端着餐盘在周明哲旁边的座位坐下——这是顾夜寒的建议,越是有疑心的人,越要表现得自然。
“周老师早。”林见星打了声招呼。
“早,见星。”周明哲微笑着回应,“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林见星说,“基地很安静。”
“那就好。睡眠质量对训练状态影响很大。”周明哲喝了口咖啡,“对了,今天上午的训练结束后,我们要提前返回市区。俱乐部那边有安排。”
“什么安排?”
“星耀战队要为国际邀请赛拍摄官方宣传片。”周明哲说,“联赛的摄制组已经准备好了,下午就开始拍摄。”
宣传片。林见星愣了一下。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所有人都要拍吗?”
“核心阵容都要参与。”周明哲点头,“你和顾夜寒作为双核,会有一些单独的镜头。”
单独的镜头。林见星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不是因为拍摄本身,而是因为……和顾夜寒一起,在镜头前。
早餐后,最后半天的训练开始了。也许是知道下午要离开,也许是三天的高强度训练已经到达极限,所有人的状态都有些疲惫。李教练不得不两次喊停,让大家调整。
“集中注意力!”李教练的声音难得严厉,“国际赛的对手不会因为你们累了就手下留情!”
训练室里,键盘声重新密集起来,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上午十一点,训练结束。队员们回房间收拾行李,准备返程。林见星在整理箱子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给苏沐白发了条加密消息。
“昨晚四点半,有辆银灰色货车来送东西。两个穿工装的人,搬了几个长方箱子。看到是什么了吗?”
几分钟后,苏沐白回复:“我凌晨三点才睡,没注意到。但基地的监控记录显示那个时间段是‘系统维护’,没有存档。可疑。”
系统维护。偏偏在那个时间点。
林见星收起手机,拉上行李箱的拉链。顾夜寒已经收拾好了,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苏沐白说监控没有记录。”林见星低声说。
顾夜寒没有回头:“意料之中。”
返程的车队还是来时那三辆,但林见星注意到,司机换了人。不再是三天前那三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而是三个更年轻、看起来更精干的司机。
周明哲的解释很自然:“原来的司机有别的任务,公司调了其他人来。”
但林见星看到,其中一个新司机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手套边缘。那不是普通司机会有的伤。
回程的路上,林见星和顾夜寒被安排在同一辆车,但这次车里还有周明哲。他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在用平板电脑处理工作,偶尔回头和他们聊几句,话题都是关于下午拍摄的。
“宣传片的导演是联赛的御用导演,要求很高,但很专业。”周明哲说,“他会引导你们表现出最好的状态。不用紧张,就当是另一种形式的训练。”
林见星点头,心里却想着其他事。他看向窗外,田野和农舍再次出现,离市区越来越近。三天的封闭集训结束了,但那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并没有随之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车队直接驶向星耀俱乐部的训练基地。下午一点,摄制组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器材箱堆满了半个大厅,工作人员忙碌地布景、调试灯光。
导演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留着艺术家风格的长发,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拿着分镜脚本,正在和李教练、陆辰飞沟通。
看见队员们进来,导演的眼睛亮了起来:“好,人都到齐了。我们先拍团队镜头,再拍个人和组合镜头。服装师,带他们去换衣服!”
服装师是个年轻的女孩,领着队员们去了更衣室。宣传片的队服是特别定制的,黑金主色调,但设计比日常队服更夸张一些——肩部有金属质感的装饰,袖口有暗纹,整体看起来更像战袍。
林见星换上衣服,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队服很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但那种刻意营造的“战士”形象,让他有些不自在。
“很适合你。”夏明轩凑过来,他已经换好了,正兴奋地转来转去,“哇,这衣服好帅!比我上次拍宣传片那套好看多了!”
苏沐白推了推眼镜:“上次你拍的是春季赛宣传片,预算只有这次的三分之一。”
“怪不得!”夏明轩恍然大悟。
顾夜寒是最后一个换好出来的。他本来就身材挺拔,这套战袍式的队服穿在他身上,几乎像是量身定做。黑色的布料衬得他的皮肤更白,金色的装饰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林见星看着他走过来,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准备好了吗?”顾夜寒问。
林见星点头。
拍摄开始了。首先是团队镜头,六个人站在布置成“星海”背景的幕布前,摆出各种战术队形。导演的要求很具体,甚至精确到每个人手指弯曲的角度。
“顾夜寒,头再向左偏五度。”
“林见星,眼神再锐利一点,想象你在看对手的弱点。”
“夏明轩,收一收,你笑得太开了,这是宣传片不是综艺!”
拍了快两个小时,团队镜头才终于过关。然后是个人镜头,每个队员都有十到十五秒的特写,要表现出角色的特质。
林见星的个人镜头要求是“展现新生代选手的锐气和潜力”。导演让他想象自己站在国际赛的舞台上,面对全世界的注视。
他站在灯光下,摄影机的镜头像一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林见星真的感觉到了——不是想象,而是真实的感觉。他即将站在那个舞台上,面对最强的对手,也面对最严苛的审视。
“好!就是这个眼神!”导演兴奋地喊,“保持住!”
个人镜头拍完,已经下午四点了。导演看了看时间,说:“最后拍一组双人镜头。顾夜寒和林见星,你们俩过来。”
背景换成了黑白灰的简约风格,只有几道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导演让两人站在灯光交错的位置,一左一右,侧身相对。
“这个镜头的概念是‘传承与并肩’。”导演解释,“顾夜寒代表星耀的现在,林见星代表星耀的未来。但我要的不是简单的传承,而是两个人站在同一高度的并肩。明白吗?”
林见星看向顾夜寒。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明白。”两人几乎同时说。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你们不需要摆什么特定姿势,就正常交流,讨论战术,或者随便聊什么。我要抓拍最自然的互动。”
摄影机开始运转。林见星和顾夜寒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阴影。
“说什么?”林见星低声问。
“随便。”顾夜寒说,“或者……说说昨天的训练?”
他们真的开始讨论昨天训练中的一个战术细节。顾夜寒分析对手可能的应对,林见星提出破解的思路。语速很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但奇异地,在这种对话中,两人都逐渐忘记了镜头的存在。
灯光打在他们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顾夜寒说话时会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路线。林见星倾听时会皱眉,然后在关键处插话,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他们没注意到,导演的手势让摄影师把镜头推得更近。也没注意到,整个摄制组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灯光下的那两个人。
那种气场——不是刻意营造的,而是自然流露的——太特别了。两个同样出色的人,站在同样的高度,用同一种语言交流。他们的对话里有对抗,有补充,有质疑,也有认同。就像两把同样锋利的剑,在切磋中发出清脆的鸣响。
“好!太棒了!”导演终于喊了停,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这种感觉!传承与并肩,竞争与合作!这个镜头绝对会成为经典!”
林见星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和顾夜寒已经聊了快十分钟。他看向摄影机,又看向导演,有些茫然。
“辛苦了,两位。”导演走过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去换衣服休息吧,我们的工作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