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五十万,决赛前夜,父亲亚军,然后第二天出事……
“资金来源呢?”他问。
“还在查。”顾夜寒说,“但苏沐白说,那笔钱的流转路径很隐蔽,经过了好几个空壳公司,最后汇入的账户……可能和顾氏有关。”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重锤一样砸在林见星心上。
可能和顾氏有关。
他的父亲,林风,二十年前的天才选手,在决赛前夜收到一笔巨款,第二天输掉比赛,然后在后台出事。而那笔钱,可能来自顾家。
顾夜寒的家族。
林见星转过头,看着顾夜寒。黑暗中,顾夜寒的脸庞轮廓模糊,只有眼睛很亮,像梦里的父亲一样亮。
“你知道这件事吗?”林见星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顾夜寒摇头:“我不知道。二十年前,我才四岁。秦墨十岁。那时候顾家涉足电竞产业刚刚起步,很多事情……我不清楚。”
他说的是实话。林见星能感觉到。
但知道是实话,并不能让心里的寒意消退半分。
“如果我父亲的死,真的和顾家有关……”林见星说了一半,停住了。
如果真是那样,他和顾夜寒现在算什么?杀父仇人的儿子,和他父亲的儿子,假装成队友,假装成搭档,甚至……差点成了更亲密的关系?
“我会查清楚。”顾夜寒的声音很坚定,“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会查清楚。如果是顾家做的,如果是秦墨做的,或者是我父亲做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然后呢?”林见星问,“如果是他们做的,然后呢?你能让他们偿命吗?能让我父亲活过来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无力。
顾夜寒沉默了。他不能。即使他是顾夜寒,即使他是顾家名义上的继承人,他也做不到让时间倒流,让死人复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比争吵更可怕,因为它充满了无法回答的问题和无法跨越的鸿沟。
许久,顾夜寒站起身。
“天快亮了。”他说,“你再睡一会儿。今天还要训练。”
他走回自己的床,躺下,背对着林见星。
林见星也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梦里的画面又回来了,但这次更清晰,更完整。他甚至能想起一些细节——那三个西装男里,有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父亲冲出去的门口,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安全出口”标识;楼梯间的地面上,除了血,还有一些闪亮的碎片,像是玻璃,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苏沐白之前给过他的那个加密U盘。里面有一些关于周明哲的资料,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林见星轻轻起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他打开夹层,拿出U盘,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开机,他插上U盘,输入密码。
文件打开了。除了周明哲的资料,还有几个文件夹,标注着“林风事件相关”。
林见星点开。里面是一些扫描文件——二十年前的新闻报道,论坛帖子截图,还有一些模糊的照片。
他一张一张地看。
新闻报道很简短:“《星海纪元》职业选手林风赛后意外坠楼,经抢救无效身亡”。配图是救护车停在比赛场馆外的照片,像素很低,看不清细节。
论坛帖子更杂乱。有人说林风是因为输了比赛想不开;有人说他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有人说他赛前收了黑钱,事情败露后自杀。
照片大多是比赛现场拍的。有一张是父亲捧起亚军奖杯时的特写,他脸上的笑容很复杂,不是纯粹的喜悦,也不是纯粹的失落,而是一种……林见星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一张,是后台的合照。父亲和几个队友站在一起,大家都穿着统一的队服。父亲站在最中间,手里还捧着奖杯,但眼神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旁边。
林见星放大照片,看向父亲眼神的方向。
照片的边缘,有一个人。只拍到了半边身子和一只手。那只手上,戴着一块手表。
手表很特别,金属表带,表盘上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即使在模糊的老照片里,也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手表。
林见星盯着那块表,心脏又开始狂跳。
他见过这块表。
在封闭基地,在周明哲的手腕上。
不,不完全一样。周明哲戴的是现代款,照片里的是老款。但设计风格,那种机械感的表盘,那种金属表带的质感……太像了。
是同个品牌?还是巧合?
林见星关掉照片,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周明哲。心理咨询师。秦墨推荐的人。手腕上戴着一块和二十年前父亲出事现场某个人相似的手表。
这不是巧合。这不可能是巧合。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五点半,城市还没完全醒来,但黑夜已经褪去,黎明即将到来。
林见星关掉电脑,拔出U盘,重新藏好。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街道上空荡荡的,那辆监视的银色轿车不在——可能换班了,可能暂时离开了。但林见星知道,监视不会停止。秦墨的眼睛,周明哲的眼睛,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会一直看着他们。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戒指在晨光中显露出暗红色的本色,像干涸的血。
父亲,你想告诉我什么?
是顾家害了你吗?是秦墨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而我现在,和顾夜寒站在一起,到底是对是错?
没有答案。只有清晨的风,吹进房间,带着凉意。
身后传来响动。顾夜寒也起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林见星的背影。
“你没睡。”顾夜寒说。
“睡不着。”林见星没有回头。
顾夜寒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两人并肩站着,像过去很多次那样。但这一次,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只是训练的压力和比赛的紧张,还有一段二十年前的往事,和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和解的真相。
“今天训练结束后,”顾夜寒忽然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顾家的老管家,陈伯。”顾夜寒说,“他在顾家工作了四十年,二十年前的事,他可能知道一些。”
林见星转过头,看着顾夜寒的侧脸:“你确定要这样做?”
“确定。”顾夜寒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我说过,我会查清楚。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都要面对它。”
我们。
这个词用在这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又那么……必要。
“好。”林见星说。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训练,舆论,心理战,还有那个越来越近的国际邀请赛,都在等着他们。
而在这一切之下,二十年前的真相,像一具被埋得很深的尸体,正在被一点点挖出来。
林见星不知道,当那具尸体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时,他和顾夜寒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默契,信任,甚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会不会随之腐烂。
他只知道,他必须知道真相。
为了父亲。
也为了他自己。
晨光越来越亮,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和车辆。城市苏醒,日常继续。
但林见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梦里的画面,U盘里的照片,周明哲的手表,顾夜寒的承诺……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他不敢细看的图画。
而他,正站在图画的中央。
右手小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血。
像警告。
像二十年前那个夜晚,父亲最后握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