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顾夜寒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从他躺下到现在,时间过去了五十七分钟,但他一直没睡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振霆的声音,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像法官宣读判决:
“我给你两个选择……”
“如果你坚持要和那个林见星混在一起……”
“他会在这个圈子里待不下去,一辈子别想再打职业……”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的意识深处,拔不出来,只能任它们在那里发酵、腐烂。
顾夜寒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漏进一线外面街灯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黄色光带。他能看见光带里飞舞的微尘,细小,轻盈,没有重量,像此刻他脑海里那些漂浮的、无法落地的念头。
隔壁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见星睡着了——或者说,至少是闭着眼睛在休息。顾夜寒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因为最近林见星的睡眠也很浅,常常会在半夜惊醒,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到天亮。
但至少此刻,他是安静的。这让顾夜寒稍微安心了一些。
二十四小时。
从昨晚十一点接到电话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还剩下二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后,他必须给顾振霆一个答案。
但答案是什么?
顾夜寒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答案应该是什么,但他做不到。
如果选择一:和林见星切断一切不必要的联系,在公开场合保持距离。顾振霆承诺会追加投资,会动用资源解决舆论危机。这对星耀战队来说,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保全了战队的未来,保全了队友们的梦想,甚至可能让星耀走得更远。
但代价是,他要背弃自己的承诺。那个在采访中当着全世界说的“Starlight是我的队友,我信任他”的承诺,那个在走廊里对林见星说的“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选择和你一起承担”的承诺。
如果选择二:坚持和林见星站在一起。那么顾氏会撤资,会动用资源打压林见星,可能会让他再也打不了职业。而且,正如陆辰飞提醒的——这不仅会影响林见星,还会影响整个战队。没有顾氏的投资,星耀的运营会陷入困境;顾家的打压,可能会让俱乐部举步维艰。
那样的话,他不仅背弃了林见星,还背弃了整个团队,背弃了所有人的梦想。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顾夜寒坐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斯德哥尔摩的深夜寒冷而寂静。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短暂的光痕。远处的教堂尖塔在夜色中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指向没有星星的天空。
顾夜寒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决定打职业的时候。那时候他十七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顾振霆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未来——进顾氏,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接手家族企业。
但顾夜寒说:“我想打电竞。”
顾振霆当时的反应,顾夜寒至今记得很清楚。没有暴怒,没有争吵,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轻蔑的平静:“电竞?那是什么东西?玩游戏也能叫事业?”
“那是竞技运动。”顾夜寒试图解释,“有职业联赛,有国际比赛,有完整的产业……”
“玩物丧志。”顾振霆打断他,“你是顾家的继承人,你的责任是管理企业,是创造价值,不是坐在电脑前浪费时间。”
那场对话最后以顾夜寒的坚持告终。他搬出了顾家老宅,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租了个小公寓,然后去找陆辰飞——那时候陆辰飞刚组建星耀战队不久,缺人,缺钱,但有一颗想要拿冠军的心。
“如果你真的想打,就来吧。”陆辰飞当时说,“但我要告诉你,这条路很难。训练很苦,工资很低,而且不一定有结果。”
“我不怕。”顾夜寒说。
那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不是作为顾家的继承人,而是作为顾夜寒本人。
现在,五年过去了。他站在国际赛的舞台上,实现了当初的梦想。但代价是,他和顾振霆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五年里,父子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通话的内容除了争吵就是沉默。
直到林见星出现。
林见星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波澜。顾振霆突然又开始关注顾夜寒的生活,开始对他的“交友”指手画脚。最初顾夜寒以为这只是一个控制欲强的父亲的本能反应,但现在他明白了——秦墨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
秦墨把林见星塑造成了一个“危险”,一个可能会影响顾家声誉的“污点”。而顾振霆,这个把家族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自然会不遗余力地想要清除这个“污点”。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凌晨四点二十一分,斯德哥尔摩的黎明来得早,即使是在十月。
顾夜寒转身,走向浴室。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下巴上有新长出的胡茬。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但他不能让林见星看见他这个样子。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他需要保持冷静,保持镇定,至少在表面上。因为他是Night,是星耀的队长,是所有人的定心丸。如果他乱了,整个团队都会乱。
洗漱完,顾夜寒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幽幽的绿光。他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支烟——这是他从昨天到现在抽的第四支烟,但他需要这个,需要尼古丁带来的那几秒钟的麻木。
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散开,像他脑子里那些解不开的结。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苏沐白走了进来,看见顾夜寒,愣了一下。
“夜神?这么早?”
“睡不着。”顾夜寒简短地说,按灭了烟。
苏沐白走到他旁边,也靠在墙上。他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查秦墨的资金流向。”
顾夜寒转头看他。
“从昨天开始,秦墨的几个离岸账户有异常的大额转账。”苏沐白继续说,“收款方是一些空壳公司,但通过这些公司,资金最终流向了几个知名的水军团队和营销号。”
“能证明是秦墨做的吗?”顾夜寒问。
“暂时还不能。”苏沐白摇头,“他很谨慎,中间转了好几手。但我可以确定,最近攻击林见星的那些黑帖和谣言,是有组织的网络攻击,而且背后有雄厚的资金支持。”
“还需要多久?”
“不确定。”苏沐白说,“秦墨的防护做得很好,我需要时间。”
顾夜寒点点头,没有说话。
“另外,”苏沐白犹豫了一下,“我查到一些关于林见星生母的信息。”
顾夜寒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信息?”
“不是很确定,但……可能和顾家有关。”苏沐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前,顾振霆先生曾经资助过一家福利院。那家福利院,就是林见星长大的地方。”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顾夜寒心上。他盯着苏沐白:“确定吗?”
“确定。”苏沐白点头,“但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更深层的关系。”
顾夜寒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墙壁,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他最终说,“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林见星。”
“我明白。”苏沐白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清晨微弱的光,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夜神,”苏沐白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顾家真的撤资,战队能撑下去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顾夜寒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权衡——如果说实话,可能会动摇军心;如果说谎,又对苏沐白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