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十月三日,下午三点。
飞机降落时,窗外正下着小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雨水在舷窗上划出一道道斜线,模糊了浦东机场的轮廓。顾夜寒靠在头等舱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此刻却觉得陌生。
一周前,他们从这里出发,飞往柏林,带着整个赛区的希望。
一周后,他们回来了。带着世界冠军的奖杯,也带着一个可能随时引爆的炸弹。
“顾教练,我们该下机了。”空乘的声音温柔地提醒。
顾夜寒点了点头,站起身。他穿回那身深灰色西装,只是现在上面已经没有了金色的彩带,没有了胜利的气息。他提起随身行李——一个简单的黑色登机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重要的文件资料。
奖杯没有带回来。
它被留在了柏林的酒店保险箱里,等待联盟调查组完成技术鉴定。顾夜寒的这个决定在战队内部引发了不小的争议,但他坚持如此。
“如果它有问题,就不配被带回国。”他在最后一次队内会议上这样说。
通道里,其他队员已经等在那里。夏明轩的眼睛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时差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苏沐推着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数据和图表——即使在回程的飞机上,他也没有停止工作。陆辰飞站在最前面,表情是惯有的温和,但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走吧。”顾夜寒说。
他们走出舱门,走进廊桥。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顾夜寒下意识地拉紧了西装外套。
接机口已经挤满了人。
远远地就能看到星耀的应援牌和横幅,粉丝们举着相机和手机,看到他们出现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星耀!冠军!”
“顾教练!看这里!”
“轩轩别哭!我们永远支持你!”
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此起彼伏。记者们挤在最前面,长枪短炮对准了他们。
“顾教练!请问对联盟启动调查一事有何回应?”
“星耀会自愿归还奖杯吗?”
“有传言说总决赛存在技术操纵,这是真的吗?”
“林见星选手为什么没有一起回国?他是否对比赛结果有异议?”
问题像冰雹一样砸过来。
顾夜寒停下脚步,面对镜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联盟的调查正在进行中,星耀会全力配合,”他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传来,清晰而冷静,“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我们不会发表任何评论。至于奖杯——如果它属于我们,它终将回来。如果不属于,我们也不需要。”
说完,他不再停留,在俱乐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快步走向停车场。
身后,粉丝的欢呼声和记者的追问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
车上,所有人都很沉默。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窗外,上海在秋雨中显得朦胧而阴郁。高架上的车流缓慢移动,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像一条疲惫的血管。
“回基地吗?”司机问。
“嗯。”顾夜寒闭上眼睛。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手机开始震动,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涌进来。赞助商的询问,联盟的通知,媒体的采访请求,还有……父亲的未接来电。
十二个。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十二个未接来电。
顾夜寒看着那个名字——顾振东,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拨。
他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无非是让他停止调查,接受冠军,维护顾家的名誉和利益。就像二十多年来每一次那样,让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听了。
车子开进星耀基地所在的园区时,雨下得更大了。
基地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上面印着巨大的星耀队标——一颗银色的星星,周围环绕着光带。平时这个时候,训练室的灯光总是亮着的,队员们打Rank的声音、交流战术的声音、甚至争吵的声音,都会从窗户里透出来。
但现在,整栋楼都暗着。
只有门口的值班室亮着一盏小灯,保安看到车来,急忙撑伞出来。
“顾教练,你们回来了。”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在基地工作三年了,对每个队员都很熟悉。
“嗯。”顾夜寒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
“那个……林选手的房间……”保安欲言又止。
顾夜寒的脚步顿了顿:“怎么了?”
“昨天有人来收拾东西,”保安说,“说是林选手委托的,把他留在基地的个人物品都打包寄走了。我本来想打电话问您,但您在国外……”
顾夜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快步走进大楼,电梯直接上到四楼——队员宿舍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口,门虚掩着。
推开门。
房间空了。
真的空了。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衣柜门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墙上的海报还在——那是去年星耀夺得夏季赛冠军时的合影,照片里,林见星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奖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海报下方,用银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To the suit”。
那是他们共同的誓言。
顾夜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夜寒。”陆辰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夜寒没有回头。
“他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辰飞走过来,也看向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也许……他只是需要彻底告别过去,才能重新开始。”
“是吗?”顾夜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那我的重新开始,在哪里?”
他没有等回答,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
当晚七点,基地会议室。
所有人都到齐了。除了现役的五名队员,还有分析师团队、后勤人员、甚至青训营的几个苗子也被叫来了。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夜寒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沓资料。
“从今天开始,训练计划调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开始体能训练。八点早餐,八点半开始第一场训练赛。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训练赛和复盘。晚上七点到十点,个人Rank时间,要求韩服王者分段以上。十点之后,战术研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夏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苏沐按住了手。
“这个强度……”青训营的教练犹豫着开口,“是不是太……”
“太什么?”顾夜寒抬起眼睛,看向他,“太严?太累?还是太不近人情?”
教练不敢说话了。
“我们是世界冠军,”顾夜寒环视所有人,“或者说,我们曾经是。但现在,这个冠军正在被调查,可能被剥夺,可能成为一个笑话。你们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吗?说我们靠作弊赢的,说我们配不上那个奖杯,说星耀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我不接受这样的评价,”顾夜寒继续说,“所以我们要用十倍、百倍的努力,证明自己。证明即使没有那个奖杯,即使没有那些所谓的‘异常’,我们依然是世界最强的战队。”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新赛季的目标:全胜夺冠。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无可挑剔。让所有质疑的人闭嘴,让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失望。”
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顾夜寒写下了一行字:“用胜利洗刷一切。”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好,散会。明天开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