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们陆续离开会议室,脚步声沉重而拖沓。夏明轩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顾夜寒还站在白板前,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笔直,像一尊不会倒下的雕像。
走廊里,夏明轩终于忍不住了。
“飞哥,夜寒哥他……”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不是在惩罚自己?”
陆辰飞沉默了很久,才说:“他是在惩罚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可是这样下去,大家会撑不住的……”
“那也得撑,”陆辰飞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如果我们撑不住,星耀就真的完了。”
——
训练从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始。
深秋的上海,天亮得晚。六点钟,天还是黑的,基地后院的操场上,十名队员排成一列,在寒风中跑步。
顾夜寒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运动外套。
“快点!速度太慢!”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冰冷。
夏明轩咬着牙,加快了脚步。他的腿还在发软——昨天刚从柏林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身体根本适应不了这样高强度的训练。
但没有人敢停下。
因为顾夜寒跑在最前面。
他的速度不快,但节奏稳定,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没有说话,只是跑,一圈,又一圈。
六点半,体能训练结束。
所有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只有顾夜寒还站着,他看了一眼秒表,记录下每个人的成绩。
“不及格的下次补训,”他说,“现在去冲澡,八点半训练室集合。”
上午的训练赛,对手是LDL(次级联赛)的一支队伍。
按常理,世界冠军打次级联赛队伍,应该是碾压局。但今天,星耀打得异常艰难。
不是对手变强了,是他们变弱了。
夏明轩的操作频频失误,几次关键的gank时机都错过了。苏沐的中单虽然稳健,但缺少了以往的灵性。下路组合更是配合生疏,好几次沟通失误导致被双杀。
顾夜寒站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着,记录着,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训练赛结束,比分1:2,星耀输了。
“复盘。”顾夜寒只说了两个字。
会议室里,投影仪上播放着刚才的比赛录像。顾夜寒拿着激光笔,每一个失误都被放大,每一个错误的决策都被剖析。
“这里,为什么要去抓上?”他的激光笔停在一个画面上,“对方打野的位置已经暴露在下半区,这个时候去抓上,成功率不到30%。但你去了,不仅没抓到,还丢了下路河蟹和第一条小龙。”
夏明轩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
“还有这里,”顾夜寒切到下一个画面,“团战开启前,你的站位为什么那么靠前?作为一个脆皮打野,在对方控制技能全在的情况下,你应该等队友开团,而不是自己冲进去送。”
“我……”夏明轩的声音很小,“我想找机会……”
“你想找机会?”顾夜寒打断他,“你想找机会证明自己,证明没有林见星,你也能carry比赛,是吗?”
夏明轩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但你现在不是找机会,是送机会,”顾夜寒的声音依然冰冷,“因为你急了,因为你觉得压力大了,因为你觉得所有人都盯着你看。但你知道吗?在赛场上,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能帮你赢,只会让你输。”
他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剐在每个人心上。
复盘会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结束时,所有人都像脱了一层皮。
中午吃饭时,食堂里安静得可怕。
队员们默默地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低头吃饭,没有人说话。以往这个时候,食堂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夏明轩会讲冷笑话,苏沐会吐槽对手的操作,林见星会……
林见星会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看比赛录像,偶尔抬起头,和大家讨论某个细节。
但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永远空着。
顾夜寒没有来食堂。陆辰飞端了饭去办公室找他,推开门,看见顾夜寒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吃点东西吧。”陆辰飞把餐盘放在桌上。
顾夜寒没有回头:“联盟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陆辰飞的心一紧:“怎么样?”
“技术分析确认存在异常访问,”顾夜寒的声音很平静,“时间点、IP地址、操作痕迹……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人为干扰。但……”
“但什么?”
“但无法确定干扰的具体内容和影响程度,”顾夜寒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就是说,联盟承认比赛有问题,但无法判定这个问题是否足以改变比赛结果。所以他们的决定是——保留星耀的冠军头衔,但处以罚款和警告。”
陆辰飞愣住了。
这个结果,比剥夺冠军更让人难受。
因为它暧昧,因为它不彻底,因为它给所有人留下了想象空间——星耀的冠军,到底是不是干净的?
“你接受吗?”陆辰飞问。
顾夜寒笑了,笑得很冷:“我有选择吗?联盟已经做出了决定,如果我再坚持,就是与整个体系为敌。秦墨等的就是这个——等我反抗,等我把事情闹大,然后他就可以用‘破坏行业稳定’的罪名,彻底把我踢出局。”
“那林见星那边……”
“他不会接受这个结果的,”顾夜寒打断他,“我知道他。他要的是纯粹的真相,不是这种妥协的、含糊的、政治化的结论。”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文件,一点点撕碎。
纸屑飘落,像一场小小的雪。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顾夜寒看着那些纸屑,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不能让星耀倒,不能让这些跟着我的孩子无路可走。所以……我只能接受。然后,用更多更多的胜利,去覆盖这个污点。”
陆辰飞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这个人,才二十七岁,却已经背负了太多东西。家族的黑暗,爱情的破碎,职业的污点,还有整个战队的未来。
他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冷酷的机器,因为只有机器才不会疼,不会累,不会崩溃。
“夜寒,”陆辰飞轻声说,“偶尔……也可以软弱一下的。”
顾夜寒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绵绵密密,像永远也不会停。
“我没有那个资格,”他说,“因为是我,把他弄丢了。”
——
夜晚十一点,训练室还亮着灯。
顾夜寒坐在教练席上,面前是三块显示屏——一块播放着Phoenix在欧洲赛区的比赛录像,一块是星耀今天的训练赛复盘,还有一块,是空白的文档。
他在制定新的战术体系。
一套不需要林见星,不需要绝对核心,只需要完美执行和团队协作的体系。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做好自己的事,然后,赢。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上海的夜晚灯火辉煌。这座不夜城永远不会真正沉睡,就像他,也必须一直醒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冰岛的天气预报:“雷克雅未克,明日气温-2°C至3°C,晴转多云。”
顾夜寒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枚戒指——和林见星那枚一对的戒指,内壁刻着:“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慢慢被体温焐热。
然后他继续工作。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的背影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座被遗忘在冬天的灯塔,依然亮着,却不知道在为谁指引方向。
窗外,雨渐渐停了。
但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