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赛,对手是LDL的一支青训队。按常理,世界冠军打青训队,应该像大人打小孩。但今天,星耀打得异常艰难。
第一局,夏明轩的打野节奏全乱。他几次gank都失败了,还因为走位失误被反杀。失去了打野节奏,整支队伍像无头苍蝇一样,被青训队牵着鼻子走。二十五分钟,输掉了比赛。
复盘时,顾夜寒把夏明轩叫到白板前。
“解释一下,”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画面,“这里,你为什么从这里绕?”
夏明轩看着那个自己选择了奇怪路线的画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走,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只是机械地操作。
“回答。”顾夜寒的声音很冷。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顾夜寒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向所有人,“你们听到了吗?我们的打野,在比赛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梦游,意味着他把比赛当儿戏。”
夏明轩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顾夜寒看着他,“哭能赢比赛吗?如果眼泪有用,我们都别训练了,每天坐在这里哭就行了。”
话很重,重到连陆辰飞都听不下去了。
“夜寒,”他站起来,“够了。”
顾夜寒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陆辰飞从未见过的陌生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你觉得够了?”他问,“你觉得现在的成绩够了?觉得输给青训队也无所谓?觉得我们可以这样混到赛季结束,然后收拾行李回家?”
陆辰飞沉默了。
“我告诉你们,”顾夜寒环视所有人,“如果下一场对雷霆的比赛输了,我们这个赛季就结束了。我们会被踢出前四,会失去世界赛积分,会眼睁睁看着其他队伍去争夺我们去年拿到的奖杯。你们能接受吗?”
没有人回答。
“我不能,”顾夜寒说,“所以,如果你们不想被换掉,不想坐在替补席上看别人打比赛,就给我打起精神。今天的训练继续,不完成计划,不准休息。”
他看向夏明轩:“你,加训。把上午的基础操作训练再做三遍。”
夏明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电脑前。
训练继续。
键盘声,鼠标声,顾夜寒冰冷的声音。
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
晚上十点,个人排位训练时间。
夏明轩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失败”的字样,这是今晚的第三局连败了。他的手指在发抖,反应慢了半拍,操作完全变形。
手机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考虑得怎么样?三百万,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删除了信息,关掉了手机。
继续训练。
一局,又一局。
直到凌晨一点,顾夜寒宣布今天的训练结束。
队员们几乎是爬着回宿舍的。夏明轩躺在床上,累得连衣服都不想脱。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失误,每一句批评,每一次几乎要放弃的瞬间。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明轩,睡了吗?”是陆辰飞的声音。
夏明轩没有回答。他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人。
但门还是开了。陆辰飞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了吧,”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能帮助睡眠。”
夏明轩坐起来,接过杯子。温热的牛奶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飞哥,”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胡说,”陆辰飞在他床边坐下,“你今天只是状态不好。”
“不只是今天,”夏明轩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退步。训练数据越来越差,比赛表现越来越糟。教练说得对,我配不上这个位置……”
“夜寒的话,你不要全往心里去,”陆辰飞拍了拍他的肩,“他现在压力很大,说话难免重了些。但他心里是认可你的,否则不会这么逼你。”
“可是我真的好累……”夏明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累到想放弃,累到觉得……那三百万,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陆辰飞的表情变得严肃:“明轩,你听我说。秦墨那种人,你今天拿了他的钱,明天就会被他捏在手里。他会让你做更多的事,更过分的事,直到你完全被他控制。到那个时候,你就真的完了。”
“我知道……”夏明轩擦掉眼泪,“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那就休息一下,”陆辰飞说,“明天我跟夜寒说,让你休息半天。”
“不,”夏明轩摇头,“教练不会同意的。”
“他会同意的,”陆辰飞站起身,“因为如果他不同意,我就会告诉他,你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彻底崩溃。而失去一个核心队员,比休息半天带来的损失大得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明天会好的。”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夏明轩喝完牛奶,躺回床上。他闭上眼睛,但脑海里依然乱糟糟的。训练的画面,比赛的画面,顾夜寒冰冷的眼神,陆辰飞温和的安慰,还有那条三百万的信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在跑步,一直跑,一直跑,永远到不了终点。
而顾夜寒就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秒表,面无表情地说:
“快点。”
“再快点。”
“如果你不想被淘汰,就跑快点。”
他在梦里哭了起来,但脚步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停下,就意味着结束。
——
训练室外,顾夜寒还站在白板前。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着复杂的战术图。线条交错,箭头指向,像一个精密的作战计划。
陆辰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明轩的状态很不好,”他说,“再这样下去,他会垮的。”
顾夜寒的手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们现在没有退路。”
“让他休息半天吧,”陆辰飞说,“就半天。”
顾夜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明天上午,他不用参加晨跑和基础训练。但下午的训练赛,他必须到。”
“谢谢你。”
“不用谢我,”顾夜寒继续画图,“我只是在做一个教练该做的事——在队员崩溃之前,把他逼到极限,然后看看他能爆发出多少潜力。”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陆辰飞:“辰飞,你记得我们第一次打职业的时候吗?”
陆辰飞点头。那是七年前,他们俩都在一个小战队,条件比现在艰苦得多。没有专门的训练基地,五个人挤在一个出租屋里,每天吃泡面,训练到凌晨。
“那时候我们也累,也苦,也想过放弃,”顾夜寒说,“但我们撑下来了。为什么?”
“因为……”陆辰飞想了想,“因为想赢。”
“对,”顾夜寒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因为想赢。因为不想被人看不起,因为想证明自己,因为想站到最高的舞台上。现在这些孩子也一样,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温柔的鼓励,还有残酷的鞭策。”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我知道我的方式很极端,可能会毁了他们。但你知道吗?更可能的是,这种极端的方式,会让他们突破自己的极限,达到一个他们自己都想不到的高度。”
陆辰飞没有反驳。他知道顾夜寒说得有道理——电竞这个行业,从来就不是温柔的。冠军只有一个,想要的人却有千千万万。不拼到极限,凭什么赢?
“我只是希望,”他最后说,“在逼他们的时候,你也能对自己温柔一点。”
顾夜寒笑了,笑得很淡,很苦。
“我没有那个资格,”他说,“因为是我,把林见星弄丢了。所以在我把他找回来之前,我没有任何资格喊累,喊苦,喊停。”
说完,他重新拿起马克笔,继续在白板上画图。
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
像一头受伤的狼,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然后准备下一场战斗。
窗外的上海,夜色深沉。
而训练室里的灯光,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