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寒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洗手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憔悴得像三天没睡。
实际上,他确实几乎没睡。
从昨晚拿到那些内部档案开始,他就一直坐在电脑前,一页页看,一句句读。每一个签名,每一笔转账,每一个“已处理”的标注,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也挥之不去。
现在他终于看完了。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链条,所有的罪。
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走回客厅。苏沐白还在电脑前,正在把最后一批文件加密上传到云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寒哥,都备份好了。三个不同的云端存储,五个物理硬盘,分别存放在不同的地方。”苏沐白的声音很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就算顾叔叔把整个上海翻过来,也不可能全部销毁。”
顾夜寒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他点燃一支烟——戒烟三年了,但今天破例。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能让他稍微喘口气。
“沐白,”他开口,声音嘶哑,“你说……如果我早一年开始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苏沐白沉默了几秒:“寒哥,没有如果。”
“我知道。”顾夜寒吐出一口烟雾,“但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去年在柏林,我相信了林见星的话,如果我那时候就开始查……也许他现在不会这么恨我。也许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
也许我们还能在一起。
这句话太奢侈,他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苏沐白看着他,眼神复杂:“寒哥,现在说这些没意义。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这些证据……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顾夜寒盯着指尖燃烧的香烟,火星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世界赛结束后。”他说,“全球直播的颁奖典礼上。我要让全世界都看到,顾氏集团是怎么发家的,顾振东手上沾了多少血。”
“那林见星呢?”苏沐白问,“你要提前告诉他吗?”
顾夜寒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告诉他,等于让他再经历一次痛苦。不告诉他……等他知道的时候,会恨我一辈子。”
“也许他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苏沐白低声说,“昨晚柏林那边,施密特议员说林见星拿到了穆勒教授给的内部文件。那些文件里……应该有同样的东西。”
重叠。
两个人的调查,在时空的两端,指向了同一个真相。
顾夜寒闭上眼睛。他能想象林见星此刻的痛苦——那种终于确认了父亲是被害死、而且凶手是自己爱过的人的父亲时,那种撕裂般的痛苦。
和他现在的痛苦,一模一样。
他们被同一条血债捆绑,被同一个真相撕裂,却站在鸿沟的两端,连互相安慰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震动,是施密特发来的消息。
“林先生今早没出酒店。送餐的服务员说,他看起来状态很不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需要我派人去看看吗?”
顾夜寒的心像被狠狠攥住。
哭过。
林见星哭了。
那个在柏林大雨中都没掉一滴眼泪的人,那个在冰岛零下十度的寒风中训练到凌晨的人,那个面对两个持枪歹徒都保持冷静的人……哭了。
因为看到了真相。
因为他父亲死亡的真相。
因为我父亲犯下的罪。
顾夜寒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最终回复:“不用打扰他。但请确保他的安全。另外……如果可能,让人送点热的东西给他,别说是谁让送的。”
“明白。”
放下手机,顾夜寒掐灭了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上海的早晨雾蒙蒙的,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
但现在,他觉得陌生。
因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繁华之下,埋着多少肮脏的秘密,多少被掩盖的罪恶。而他的家族,就是这些罪恶的一部分。
“沐白,”他忽然说,“帮我订一张去柏林的机票。最早的。”
苏沐白愣住了:“寒哥,世界赛还没结束,星耀后天还有比赛……”
“我知道。”顾夜寒转身,“但我必须去见他。在一切公开之前,我必须亲口告诉他……对不起。”
“可是……”
“没有可是。”顾夜寒的眼神坚定得像磐石,“这件事,我等不了一年了。我必须现在就去。”
苏沐白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我马上订票。但寒哥,你想清楚,你现在去柏林,等于告诉顾叔叔你在查什么。他可能会……”
“让他来。”顾夜寒打断他,声音冰冷,“我正好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窗外的雾气开始散去,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给城市镀上一层惨白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的人生,刚刚被真相彻底改变。
柏林,上午九点。
林见星终于走出酒店房间。他换了一身衣服,洗了脸,戴上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眼睛还是很肿,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
他要去见穆勒教授,问清楚这些文件的来源,问清楚还有没有更多。
刚走到酒店大堂,前台叫住了他。
“林先生,有您的包裹。”
一个包装精致的纸盒,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林见星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壶,装着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盒胃药。附着一张卡片,只有两个字:“保重。”
没有署名。
但林见星知道是谁。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还温热的保温壶,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连忙低下头,快步走出酒店。冷风扑面而来,吹干了脸上的湿意。
街道上人来人往,柏林冬日的早晨繁忙而冷漠。没有人知道,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亚洲年轻人,刚刚确认了自己的父亲是被谋杀的。没有人知道,他爱的人的父亲,就是凶手。
世界依旧运转,就像二十年前父亲死时那样。
一条人命的消逝,对这个世界来说,轻如尘埃。
林见星握紧了手里的保温壶,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那是顾夜寒的关心。
也是他的罪证。
矛盾的情绪像两只手,在撕扯着他的心脏。一边是恨,恨顾家,恨顾振东,恨这二十年的谎言。一边是……是那些无法抹去的感情,是柏林大雨前的美好回忆,是首尔酒店里那句“我在查”,是此刻这壶温热的粥。
他该接受吗?
该原谅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真相已经摆在面前,他必须走下去。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
手机震动,是亚历克斯:“林强和王建分开了。林强买了回深圳的车票,王建去了机场,可能是要离开广州。跟哪个?”
林见星回复:“跟王建。查他去哪儿,见谁。”
“明白。”
结束对话,林见星抬起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柏林,上海,广州,哥本哈根……
一条跨越二十年的线索,正在收网。
而他,终于站在了真相的面前。
尽管那个真相,让他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