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监狱回来的那个晚上，林见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陆辰飞最后那句话——“那五年，是真的。”
是真的吗？
那些一起熬过的夜，那些一起打过的比赛，那些一起笑过哭过的日子——都是真的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车流声，远处有夜航的飞机飞过，灯光一闪一闪的。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是挥之不去。
陆辰飞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是在一个破旧的网吧里。那时候林见星刚被俱乐部开除，一个人窝在网吧打排位，穷得连泡面都要分两顿吃。陆辰飞坐在他旁边，看他打了三局，然后问：“你想打职业吗？”
后来陆辰飞帮他联系试训，帮他租房子，帮他处理各种琐事。他总是说：“林哥，你只管打比赛，其他的交给我。”
林见星一直以为，那是兄弟。
后来证明，那是任务。
但陆辰飞说，那些年，是真的。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林见星分不清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顾夜寒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林见星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管那些年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是真的。
身边的人是真的。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林见星照常起床。
洗漱完下楼，训练室里已经有人了。苏沐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注地盯着屏幕。键盘声噼里啪啦的，一局排位正打到关键时刻。
林见星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苏沐白的操作还是很稳，走位很精准，技能衔接流畅。虽然手感还在恢复中，但底子在那里，差不了太多。
一局结束，苏沐白摘下耳机，转过头。
“林哥？早。”
林见星点点头。
“这么早？”
苏沐白说：“睡不着。练练手。”
林见星在他旁边坐下。
“有心事？”
苏沐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昨天你去探监的事，我听说了。”
林见星看着他。
苏沐白说：“秦墨和陆辰飞，我都认识。”
林见星没说话。
苏沐白继续说：“秦墨小时候挺可怜的。他爸死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后来他跟了周永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顿了顿。
“陆辰飞也是。他家里当年欠了很多钱，周永年帮他还了债，条件就是替他做事。他没得选。”
林见星看着他。
“你在替他们说话？”
苏沐白摇头。
“不是替他们说话。只是……有些事，不是简单的对错能说清的。”
他看着林见星。
“林哥，我知道你恨他们。但他们也是受害者。”
林见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苏沐白看着他。
“那你原谅他们了吗？”
林见星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想……我理解他们了。”
苏沐白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屏幕上的游戏界面。
过了很久，林见星忽然问：
“苏沐白，你恨周永年吗？”
苏沐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恨。但我更恨我自己。”
林见星看着他。
苏沐白说：“我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被他骗了那么多年。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真相。恨自己为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为什么没能救我爸。”
林见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你的错。”
苏沐白低下头。
“我知道。但还是会想。”
林见星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这些年轻人，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过去，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伤。但他们还在往前走，还在努力。
这就够了。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
阿文和小北在双排，配合越来越默契。夏明轩和小宇在下路磨合，交流越来越多。小东小江小宇三个人在研究新战术。
林见星和顾夜寒在场边看着，偶尔过去指点一下。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林见星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陆辰飞的话，苏沐白的话，秦墨的眼泪，还有那个信封里的东西——都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下午两点，林见星接到一个电话。
是顾夜寒的母亲打来的。
“小林，夜寒在吗？”
林见星把手机递给顾夜寒。
顾夜寒接过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我知道了。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见星。
“我爸要见我。”
林见星愣住了。
顾振东？
那个已经被判刑、正在服刑的顾振东？
顾夜寒说：“他在里面出了点事。我妈让我去看看。”
林见星站起来。
“我陪你。”
顾夜寒摇头。
“不用。你在这儿盯着训练。”
林见星看着他。
“顾夜寒。”
顾夜寒对上他的目光。
林见星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顾夜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好。”
下午三点，两个人开车出门。
路上很安静，顾夜寒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林见星握着方向盘，偶尔看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消化。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那所监狱。和之前去过的那两所差不多，一样的灰白色建筑，一样的高墙铁丝网，一样的持枪武警。
顾夜寒下车，深吸一口气。
林见星握住他的手。
“我在这儿等你。”
顾夜寒看着他，点点头。
他一个人走进去。
会面室里，顾振东已经坐在玻璃对面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穿着灰色的囚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看到顾夜寒进来，他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顾夜寒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电话。
顾振东也拿起电话。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振东开口，声音沙哑：
“夜寒，你来了。”
顾夜寒点头。
顾振东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爸对不起你。”
顾夜寒没说话。
顾振东说：“这些年，我做了很多错事。对你，对你妈，对林见星的爸爸。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顾夜寒终于开口：
“你想弥补吗？”
顾振东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想。”
顾夜寒问：“怎么弥补？”
顾振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把我知道的，都交代了。名单上的人，他们做过的事，我都说了。”
顾夜寒看着他。
顾振东说：“我知道这不够。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他的眼泪流下来。
“夜寒，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但这次，爸求你一件事。”
顾夜寒问：“什么事？”
顾振东说：“照顾好你妈。”
顾夜寒愣了一下。
顾振东说：“她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现在我在里面，她一个人在外面。我怕她……怕她想不开。”
他的声音在发抖。
顾夜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曾经呼风唤雨，曾经一手遮天。现在，穿着囚服，隔着玻璃，流着眼泪，求他照顾自己的妻子。
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