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蓝婆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紫竹柄的羽毛掸子,正细细掸着瓶中桃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每掸一下,竹阁四壁便浮现一层淡淡的水纹状结界——那是她在隔绝天机窥探,也隔绝了某些可能正在聆听此处对话的感知。
这里可是她的道场,这些人想看热闹,也不分分场合。
也不知这些大能是为了看笑话,还是看戏,又或者是为了别的谋算,可到底也是位大能,不发火都算她涵养好了。
这旁的多宝垂下眼帘,久久凝视酒盏中自己的倒影。
他看到的不再是碧游宫的大师兄,也不是刚刚自称“释迦”的求道者,而是一个即将被推上浪潮之巅、却连脚下是礁石还是浮木都未看分明的人。
只是闹也闹过了,他也是看明白了,这洪荒唯道独上,至上至孤,不过求道二字罢了。
“燃灯道友……”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种奇异的平静,“可知此事?”
“过去佛三日前已闭关。”
弥勒从布袋中取出三枚干瘪的松果,在案上摆成三角,“闭关前只留一句话——‘过去不可追,现在不可住,未来不可得’。”
那位燃灯道人可是识趣的很呢,事不可为,自然要为自己争取些利益的。
桃枝瓶中的水忽然荡漾起来。
那些舒展成莲座形状的花瓣,此刻竟逆着重力缓缓收拢,变回含苞待放的模样。
毗蓝婆放下羽毛掸,指尖在瓶口虚点了七下,每一下都让收拢的花苞重新舒展三分,七次之后,终是维持在半开半阖的微妙状态。
“好一个‘现在不可住’。”多宝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连眼角都漾起细纹。
他伸手取过弥勒带来的那卷经文,掌心寂灭佛光吞吐间,经文字迹尽数没入他眉心灵台。
“既然二位教主与燃灯佛祖已有安排——”他起身,朝西方须弥山方向合十一礼,“贫僧释迦,谨遵法旨。”
礼毕转身时,他袖中飘出一片青玉简,轻轻落在毗蓝婆案前:
“春风酿埋藏之处,以及开启禁制的法诀,皆在此中。尊者日后若得空东行,可自取之。”
弥勒也站起身来,布袋口自然张开,将案上三枚松果收回。
他朝毗蓝婆深深一揖:“今日叨扰了。来日尊者若有闲暇,极乐世界七宝池畔的优昙婆罗,该到三千年一开之时了。”
两道佛光一前一后离开竹阁。
多宝走时步步生莲,那些莲花生灭间隐约可见截教万仙来朝的虚影,只是到底是隐于佛光之下了。
弥勒见事情圆满至此,也是踏云而行,身后却跟着长长一串模糊的影子,似未来无数信徒朝拜的模样。
唯独毗蓝婆独坐阁中,直到天边最后一道佛光也隐入云霞,才轻轻提起那片青玉简。
那玉简触手温凉,内中禁制却带着碧游宫特有的凌厉剑气。
她凝视良久,忽然将玉简投入瓶中。
桃枝触到玉简的刹那,整座紫云山的地脉轰然鸣响。
千里山川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入竹阁,在瓶中凝结成三滴琥珀色的液体——那是被山魂自行炼化过的“春风酿”精华,再无半分截教气息,反倒浸透了紫云山的道德紫韵。
她端起酒盏,将其中一滴琥珀液斟入,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座虚敬了敬:
“现在佛……”
盏中酒液荡漾,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麻姑的狡黠笑意:
“可要坐稳了才是。”
敬意她到底是有那么一些的,若多宝此行单纯为了自己,那注定日后二人相同陌路。
可其...到底是有些顾念在的。
阁外起风了。
满山桃树哗哗作响,那些三千年一开的花苞,在这一日竟有七成同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