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黄天化(1 / 2)

殿中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不是暮色,是香炉中的檀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大殿便沉入这种半明半昧的寂静里。

黄天化仍立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已重新挺直,金甲在幽暗中泛着微光,冕冠上的玉旒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半跪喘息、语不成声的男人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的手心还留着方才扶父亲臂膀时触到的凉意。

那是透过金丝软甲渗出来的、属于好似属于凡人时的温度。

——成神千年之久,父亲早已不似凡人。

东岳大帝之尊,位镇幽冥,掌众生寿夭,便是三界大能至此,也须以礼相待。

可方才那一刻,父亲分明只是个受惊的人。

而不是神。

是人。

黄天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炳灵公,甚至还没记起“黄天化”这个名字。他只是一缕飘在封神台上的幽魂,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有一道声音穿过封神榜的重重禁制,落在他耳边。

很轻。

“化儿。”

他那时已经死了,却仍觉得心口疼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父亲在唤他。

那是黄飞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失态——,同样身死的黄飞虎隔着那卷金光熠熠的榜文空间,唤他儿子的名字。

那时的父亲,声音是不是也像今日这般,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黄天化垂下眼睫。

“父亲。”

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

“儿子明白了。”

黄飞虎没有回头。

暮色从殿门外一寸一寸漫进来,将他的身影拓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黄天化也不等他回头。

他就这样对着那道背影,继续说下去。

“儿子成神许久,其实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

“儿子生前不过活了十九载,修道不过十数年,侥幸得了些微末道行,便在沙场上横冲直撞、不知进退。”

“后来下山,悔不听师尊告诫,连破修行诸多忌讳。”

“后来死在潼关,魂归封神榜,封了炳灵公。”

“儿子想——也好,本就是捡来的命,虽失了仙道机缘,让自己介怀。”

他顿了顿。

“可父亲认回儿子,儿子明了本根后,便已然在大劫之下,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时的我终究不曾历经世事,心中无措,大劫下又无人诉说,硬是要些年少时的面子,走一步看了一步的混着。”

“后来仙道断了。”

“神道……儿子也不知该怎么走。”

“师尊乃昔日仙道上真,所以不曾教我神道之种种。”

“于是……儿子每日里按部就班点卯、当值、收香火、应差事。”

“千年来就这么过,不好不坏,不生不灭。”

“也不曾感悟什么神道机缘,也领略不到神道之奥妙。”

“儿子以为,这就是做神了。”

他望着父亲岿然不动的背影,轻轻吸了口气。

“今日方知,那不是做神。”

“那不过是——把自己装进一尊叫‘炳灵公’的泥胎里,等着人来烧香罢了。”

黄飞虎的背影似乎动了一下。

但仍未回头。

黄天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不是惶然,而是一种极缓慢的、像石头沉入深潭般的笃定。

“父亲方才说,没了前路的神,会成封神榜的傀儡。”

“儿子不想做傀儡。”

“可儿子……也回不去人间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

不是怨怼,不是自怜。

只是在陈述一件他今日才真正看清的事。

——他早就死了。

死在十九岁那年的潼关城下,死在敌将大刀的寒光里,死在他还没来得及学会“珍惜”这条命的时候。

封神榜给了他第二条命,却没有还他那十九年。

他再也回不去那个能在青峰山上追云逐月、仗剑问道的少年了。

说来可笑,他活着的时候可能没明白该怎么做一个大人,又该怎样做一位仙人,死后新生后...

他同样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神...

殿中静了很久。

久到黄天化以为父亲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不是从父亲的方向传来的,倒像是从他自己的心底漫上来——他怔了一下,才发觉是父亲转过身来,正望着他。

殿中太暗,看不清父亲的眉眼。

但他知道父亲在看他。

“化儿。”

黄飞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知道为父当年,是如何熬过最初那几百年的吗?”

黄天化没答。

他知道父亲不是在问他。

“为父封神之日,位列东岳,司掌幽冥。旁人看来,是一步登天。”

“可为父自己知道——我不过是个武夫。”

“不通仙道,不懂玄理,连神道该从何处入手都茫然不知。”

“头一百年,为父连泰山都不敢出。”

“怕露怯。”

他说得平淡,黄天化却听得心口发紧。

武成王黄飞虎,七代忠良,百战不殆,朝歌城外单骑闯营,渑池阵前力战张奎。

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胆魄。

他从未想过,父亲也会怕。

“后来有一日,为父站在泰山之巅,看日出。”

“那轮大日从云海尽头跃出来,金光万道,照得天地都为之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