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父忽然想起一件事——为父少年时,也曾在朝歌城外的演武场上看过日出。”
“那时为父还不是武成王,不过是黄家长子。”
“每日卯时起身练戟,练到日出,满身是汗,往地上一坐,看太阳一点点升起来,觉得今日与昨日也没什么不同。”
“可日复一日,为父的戟便练成了。”
他望着黄天化,目光里没有训诫,也没有期许。
只是很平静地望着。
“仙道也好,神道也罢。”
“说到底,不过是‘修行’二字。”
“修行不在那条路上,在你这个人。”
“你若是那等浑浑噩噩之徒,便是给你直通大罗的金桥,你也走不到头。”
“你若是不肯沉沦之人,便是身陷九幽,也总能点起一盏灯来。”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
其实黄飞虎多少对道德真君是有些怨愤的。
哪有人家收徒,不问人家世俗亲故的呢。
一声不吭的,那跟城外的拐子有何区别?
且在他看来,那阐教真人怕是也不通世事人情,久离人道,无半分事故,又怎会教得好自家儿子?
果然,今日听得自家儿子吐露心声后,他就知道得有这么一遭。
也许天化其师不是不通世故人情,只是不屑于对他等凡人展露罢了。
可天化在教育上的缺失,实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这旁的黄天化怔怔地听着。
他忽然想起青峰山上那些年。
师父清虚道德真君授他道法,从不说他愚钝,也从不夸他聪慧。
只是每日清晨让他对着朝阳吐纳,每日黄昏让他对着晚霞练剑。
他问师父:弟子何时能得道?
师父说:你何时不问这句话,便近道了。
那时他不明白。
此刻他依然不明白。
但他忽然觉得,那轮青峰山上的朝阳,与他此刻心头缓缓亮起的一点微光,似乎是同一轮。
他抬起头。
“父亲。”
黄飞虎看着他。
“儿子想……从明日开始,把荒废多年的剑法捡起来。”
他的声音还有些滞涩,像久未开口的人试着说话。
“不是为了成仙,也不是为了成神。”
“就是……练一练。”
“儿子生前学过的东西不多,总不好都还给师父。”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眼尾轻轻弯了弯。
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黄飞虎看着那个笑,忽然移开了目光。
他侧过头,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似乎在辨认什么。
半晌,他开口,声音有些紧。
“为父记得,你的宝剑还在。”
“攒心钉与火龙标也在。”
“至于这八棱亮银锤...当年随你落在那处,为父后来遣人寻回来了,收在东库。”
他说得简短,像在清点军械。
黄天化听着,没有应声。
他想起那对银锤。
那是他生前用的最后一件法宝兵器。
金鸡岭,身下骑着的玉麒麟,中了敌将高继能的蜈蜂,被啄了眼睛,自己也死在了其枪下。
后来他魂归封神台,那对银锤便不知下落。
虽然是他身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法宝兵器,可初至战场的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苦练的剑法,正是这对银锤。
这对银锤属实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他以为早就不在了。
“父亲……”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喉头梗着。
黄飞虎仍望着殿外。
“明日卯时,为父要在演武场试你新练的剑法。”
他顿了顿。
“你若起不来,便往后挪一个时辰。”
“儿子明日不必点卯,卯时起得来。”黄天化脱口而出,声音竟有几分像十九岁那年。
黄飞虎没有回头。
但黄天化看见父亲的肩背极轻极轻地松了一瞬。
那动作太轻,轻得像是殿外拂过的一缕夜风。
黄天化垂下眼。
他忽然知道该说什么了。
“父亲。”
“儿子告退。”
他没有等父亲应声,便转身向殿门走去。
脚步不快,也不慢。
跨过门槛时,他顿了一下。
殿外是泰山之巅的夜空,星辰如海,寂静无声。
他站在那里,望了片刻。
本想问问到底是哪位老祖宗的,如今他心情有些轻松,倒也不想问了,若父亲想告诉自己,自不会隐瞒的,心里这般想着,随后他才迈步走了出去。
殿中,黄飞虎仍站在原地。
他望着儿子走出殿门,望着那道身影融入夜色,望着殿外的星光在他身后落了一地。
良久。
他抬起手,缓缓整了整冕冠。
玉旒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碎的、玉石相击的清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旋、落下,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又像一声终于落地的尘埃。
门外有风吹过。
泰山之巅,星河如练。
明日卯时,演武场上,当有剑鸣。